《不需要爱的情歌》 第1节 ━━━━━━━━━━━━━━━━━━━━━━━━━━━━━━━━━ 本文内容由【相守_print_li°】整理,海棠书屋网()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不需要爱的情歌 作者:春十三少 ☆、1.一(上) 放在桌上的电话忽然振动起来,发出“嗞、嗞”的声音,像是要把桌面给切开似的。 我被吓了一跳,但还是连忙拿起电话,冲了出去。 外面很冷,十二月初的小樽,温度只有几度,我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在傍晚的寒风中接起电话。 “为什么不回我电话?”作为一个编辑,他的声音有时间简直阴沉得可怕。 “啊,”我手心微微地冒着冷汗,憋了半天,却只憋出几个字,“嗯……什么事?” “你说呢?” “嗯……”我沉默了几秒钟,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之内,我的思绪却是百转千回,“我知道,截稿日是每个月的二十五号,今天是十二号,我会在二十号之前,把稿子交给你。” 接下来却换成电话那头沉默了。我不知道,在这寂静中,对方在想什么。 就在我鼓起勇气想挂电话的时候,他却忽然平静地说:“我已经把你转给另外一个编辑了,关于稿子的事……你以后跟她联络。” 在过去那漫长的三十年的生命中,我领悟到一件事:不管是人还是事,不要光看表面,在那光鲜或黯淡的表面之下,也许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景象。 看似柔弱的人其实内心坚强,漂亮的人也许很自卑,凶悍的人可能是一只纸老虎,与世无争的人多半早就获得了胜利……所以,这副平静的口吻之下,掩藏的可能已是狂怒。 “哦……”我开完了小差,连忙应道。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还有两周不到的时间交稿。”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简洁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我心里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忐忑,其实说忐忑可能还不够,准确地说,是一种不安,甚至是恐慌! 两周不到的时间,我要交十万字左右的稿,而目前为止……别说动笔,我连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在哪里?”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 “……”可我依旧答不上来。 作为一个一炮而红的网络人气作家,我曾被捧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过的高度,然后,又迅速摔下来。这当中甚至连一个能让人绊倒的台阶也没有。这就是网络时代,任何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你可以靠一点小才能和足够的运气成名,但是要怎么保持下去,要想成为畅销书作家,绝对不是有一点小才能就能搪塞过去的。你得有真本事,还要有毅力、有耐心,有足够敏锐的触觉…… 而我的问题是,我忽然失去了写作的能力。我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这种情况大概也有大半年了。我不知道这算不是是一种病,就好像人突然不能说话了,在医学上被称为“失语症”(或之类的),那么我这种情况也许也是一种疾病,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写点什么东西出来,可能就会被这个充斥着拜物和快餐文化的时代淹没了。 “一周后……”我轻声说,“一周后我觉得我应该可以交……六万字给你——呃,不,给那个新的编辑。” “……” 有那么一瞬,我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对我何时交稿,交多少,完全没有兴趣。 “真的……”我都快哭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说,“一切都根据你之前要求的,办好了。” “……嗯。”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 “所以关于交稿,你自己安排,”他顿了顿,“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打电话来跟你催稿。” “……”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也许只有十秒,可对我来说好像有一小时那么久。 “丁苓——”他开口道。 “——我要去写东西了,”我打断他,“再见。” 挂了线,我手已经冰凉,脖子也是。我忽然很想抽一支烟,环顾左右,却连一台自动贩售机都找不到,实在叫人沮丧。 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颓然地转身回到餐馆。这餐馆就在小樽运河旁边,远远地能望见对岸的仓库,挤在一堆玻璃商店和古董店当中,虽然已经有些老旧,但是跟整个城市古朴的风貌比起来,倒也相得益彰。这餐馆的店面不大,店门是在一片玻璃木窗当中,只有小小的一扇,此时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每次伸手去拉的时候都觉得特别沉重。 说是餐馆,但其实楼上还有客房,我就住在这里,每晚的房价只要七千円,已经算是便宜的了,不过房间真是很小…… 我有些惶然地回到餐馆,老板是个留着胡渣的男人,我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我的同乡,当下颇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慨,可他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冷不热的人,既没有对我表现得特别热情,也还不至于冷淡。整个店就只有他和厨师两个人,厨师一直在厨房里,从没出来过,他一个人要负责点菜、下单、上菜、收钱,当然,还有打扫楼上那几间客房。不过好在这类民宿都是等客人退房的时候才会打扫,再加上这间店生意冷清,所以他的工作量也不算太大。 “要喝一杯吗?” 老板很少主动跟我说话,所以忽然听到他这样说,我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他却自顾自地用干毛巾擦着玻璃酒杯,就好像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可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整个店里除了我和他就只有三个人。一对台湾来的情侣,和一个看上去像是当地人的老伯伯。 “你有什么……”我坐在他面前的吧台下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抬头看着他。 “梅酒。”他说。 我沉默片刻,点头:“好吧,来一杯。” 他笑了笑,转身消失了。我很少看到他笑,大多数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他的脸,都很想看看他把胡渣剔掉后的样子,可惜我一次也没看到过。 老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酒壶,以及两只像茶碗一样的陶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酒壶倒满,然后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我。我拿在手里发现微微有些热,不禁诧异。 “喝吧。”说这话时,他简直像个老头。 他浅浅尝了一口,我却仰头喝完。他愕然地看了看我,又帮我倒了一杯。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我们坐在这冷清的餐馆中,喝着廉价又暖胃的梅酒,闲聊起来。 “你怎么会想到到这儿来?”老板问。 “我?”我看着他,苦笑道,“因为《情书》啊。” 他看着我,咧着嘴笑了一下:“好像十个人里面有五个都是这么说的。” “那还有五个呢?”我不禁问。 “还有五个是上了年纪,跟着旅行团来的,”他耸肩,“他们只关心北菓楼的年轮蛋糕放在旅行箱里带回去会不会被压坏掉。” “……” “所以那部电影很受欢迎是吗?”他又问。 我大吃一惊:“你没有看过《情书》?!” “有什么稀奇,”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不过是一部电影。” “可有的时候一部电影或者一本书可以改变人的一生。” 他看着我,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笑了:“原来人生这么容易就能改变啊。” 我听到他这么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抬了抬眉毛:“好吧,我是在胡扯。” 他“哈”了一下,就没有下文。 我又喝完了杯里的酒,他继续给我倒。 “你是做什么的?”他一边倒一边问。 我努了努嘴:“你觉得呢?” 他给自己的空杯子里也倒满酒,然后酌了一口:“你像是那种写旅游专栏的人……也不对,你看上去不像是来工作的。但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自由职业者。” 我张了张嘴:“你太神了。我是个……过气作家。” 他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滑稽,好像在说:原来如此。 “你来做什么?旅行?” “散散心。”这是我对这次旅行的定义。我的神经长期处在压抑之中,我需要放松一下。 “你写什么小说?”他又问。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下,才坦白道,“爱情小说。” 他抬了一下眉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想到刚才那通电话,我又觉得头疼欲裂。我把脸埋在手掌中,用力搓了几下,才觉得好了一点。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头:“我不止是个过气作家,还是个江郎才尽的过气作家。截稿日很快就要到了,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轻笑了一下,说:“把酒喝了,这酒很好,喝完睡得很香。睡醒起来又是一天。”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满是胡渣的脸,揣测他的年龄,可是好像没有结论。听他说话的口吻,觉得好像年纪很大了,可是那张脸并不老,所以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又喝了几杯酒,果然立刻就有倦意。此时只有八点多,我却决定跟老板告辞,上楼去睡觉。 “喂,”我临上楼之前,老板忽然说,“我其实没那么神。” “?” “我说你是自由职业者,是因为现在不是公众假期,你却可以出来旅行这么久——你定了十个晚上不是吗——所以我想你要么没工作,要么就是自由职业者,”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是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家里有很多钱可以不工作,而没工作的人一般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这么个乡下地方来闲逛……所以,你应该是个自由职业者。” 我被他一连串的“推理”弄得头晕,但我还是勉强挤出一个苦笑,然后转身上楼。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来,下午跳上jr线去附近转了转。北海道的冬天非常冷,尤其是靠海的地方。附近有两个滑雪胜地,此时已是银装素裹地向游人开放,我滑雪的水平很一般,只是能保持平衡不摔倒而已,所以没多大兴趣。但我还是坐缆车去了山顶,站在雪地里,眺望铺满了粉雪的新雪谷。 我忽然有种冲动,想像电影里的渡边博子那样,对着空旷的雪山大喊:“你好吗?我很好!” 就在我张嘴的瞬间,有两个小男孩从旁边抱着滑雪板冲了过来,来不及刹住脚步,狠狠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一个踉跄跌下山坡去…… 我坐在餐馆一楼有些老旧的皮沙发上,面前乱哄哄地站着七八个人,有大人有小孩。大家都一脸愧疚,两位父亲一个劲地向我弯腰道歉。我只会一点点日文,所以不太清楚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老板则站在吧台后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终于送走了那些人,我抬起包着纱布的左腿,有点哭笑不得。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我面前,上面还有一个“水蒲蛋”。这是上海的俚语,其实就是把蛋放在水或汤里面煮,然后蛋清变成白色的软软的固体,包裹着黄色的蛋黄——我们称之为“水蒲蛋”。 第2节 我抬起头,老板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给病人的优待。” 我很想给他一个微笑,但恐怕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被那两个小男孩撞得摔下山坡,不过还好,山顶并不陡峭,我在雪地里滚了几下就停下来,但是很不幸的……脚扭伤了。 古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陋屋偏逢连夜雨? 我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下眼泪。但我还是忍住了,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哭真的太悲惨了,我不想自己变成这样。 我含泪吃完面,老板又端上来一壶梅酒,可是我一点喝酒的心情也没有。 今天外面很冷,假期又还没到,整条运河旁都有点冷清,店里除了我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你说你是写爱情小说的?”老板坐在我对面,双手抱胸,看着我。 “嗯……” “什么样的爱情小说?” 我抿了抿嘴,勉强打起精神来应酬他:“是男人和女人的爱情小说。” 他皱了皱眉头:“爱情小说不都是男人和女人吗?” “也不是啊,”我装出一副很酷的样子,“还有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的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这好像是几天来唯一能让我发笑的事情。但很快的,一想到截稿日就在眼前,我的心情就又变得沉重起来。 “你说你写不出故事来?”老板又恢复了平常的那副面孔,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阴郁。 我点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但眼里似乎藏着些什么东西,一些……没有人知道的东西。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他忽然说,“这应该……也能算是个爱情故事吧。” 我被他那种想要倾诉的表情打动了,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想确定一件事: “我能先打断一下吗?” “?” “你要说的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的爱情故事对吗?” 老板讶然失笑:“对,男人和女人……” “好,”我放心地做了个手势,“那开始吧。” 吧台后面的厨房里有一台老式的cd机,正在放着一首中文歌。在这寒冷的异国他乡,听到这样的歌,感觉有一种异样的温暖—— 艳阳高照在那海边 爱情盛开的世界 远远看著热闹一切 记得那狂烈 窗外是快枯黄的叶 感伤在心中有一些 我了解那些爱过的人 心是如何慢慢在凋谢 多想要向过去告别 当季节不停更迭 却永远少一点坚决 在这寂寞的季节 …… ☆、2.一(中) 电台里放着陶喆的老歌,这首歌很适合在这个地上铺满了金黄树叶的季节听。 其实,比起其他季节,蒋谣更喜欢秋天。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情结,喜欢一样东西,很多时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当然,讨厌一样东西,也是如此。 比如,她就很讨厌每个星期一早晨的高架路,尽管交通法规规定说市区内不准鸣笛,但那些急躁的人们总是耐不住性子,让她想好好听完一首歌都不行。在拥挤的车流中缓行了好一阵子,她终于逃下高架路,尽管已经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到公司,但从车库出来后,她还是不慌不忙地去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来配包里的巧克力饼干。 “我个人觉得新出的太妃榛子口味还不错,建议你下次可以试试。”在服务区等咖啡的时候,有个男人在她身后说。 蒋谣半侧过身,微微一笑:“但我觉得那太甜了。” “哦……”男人一脸惋惜地抿了抿嘴,没再接下去。 蒋谣苦笑:“这就是你搭讪的水平吗,秦先生?” 秦锐无趣地耸了耸肩:“其实你的潜台词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就是‘离我远点’,那我何必还要自讨没趣?” 蒋谣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这个人最可爱的地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 店员一边喊着咖啡的名称一边把纸杯放在服务区的柜台上,秦锐绅士地拿起两个纸杯——当然也包括蒋谣的那杯——两人并排走出了咖啡店。 “新加坡的项目怎么样?”等电梯的时候,蒋谣问。 秦锐动了动嘴唇,意思是糟糕得他都懒得说。 “今天下午三点要开视频会议。”她不禁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我知道,所以两点五十五分的时候要是大楼火警响了你别吃惊,只管收拾好东西从消防楼梯走下去就是了。” 她很配合地翻了个白眼:“以后有这种j□j消息你能早点告诉我吗,亏我今天还兴高采烈地穿了双新鞋,鞋跟足有七厘米那么高,要我从二十五楼走消防梯下来简直要了我的命。” 秦锐抬头看着不断跳动着数字的液晶屏幕,耸了耸肩:“那等下中午我先去给你买双平底鞋。” “谢谢。”说这话时,她颇有点咬牙切齿。 “不客气。” 电梯门打开,他们跟随队伍走进电梯,因为秦锐两只手上都拿着咖啡,所以蒋谣伸出手去按电梯按钮。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从外面冲进来一个年轻男人,撞得她踉跄了几步。 她抬起头正要发作,却发现那年轻人笑嘻嘻地对她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蒋谣只得僵硬地微微一笑,算是过去了。 电梯开始上升,蒋谣抬起头看着不断跳动着的液晶屏,一言不发地等待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出电梯的时候,那年轻人又对蒋谣微笑,她没理他,跟着秦锐一起出去了。 秦锐是公司里最忙的人,有时候连总经理找他都要排时间,所以当看到秦的秘书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蒋谣很识趣地默默从他手里接过了咖啡,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她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尽头,拐角的地方,所以办公室里有两扇大的落地窗,她很喜欢这种两面都通透的设计,晴天的时候室内光线非常好。通常意义上,她都不太忙,只有出事的时候,她才会比所有人都忙。所以在这个平淡无事的周一早晨,她有时间坐下来,拿一本杂志,就着咖啡吃饼干。 “噢……”蒋谣才喝了一口,就不由得皱起眉头,因为她意识到,咖啡拿错了,这味道有一股浓郁到发苦的甜味——应该就是秦锐所说的太妃榛子吧。 她拿起手边的电话,想打给秦锐,但转念一想,也许他正焦头烂额,连咖啡是什么味道都没时间分辨,何必多此一举。但话筒刚放回座机上,电话铃就响了,是秦锐打来的。 “咖啡拿错了。”他说。 “我也没办法。”她苦笑。 “拿铁不够甜,我现在需要非常非常多的糖分才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那我叫秘书给你送一盒方糖来?”她认真地提议。 “算了,”电话那头的大忙人有点泄气,“我现在就算把糖罐子塞进胃里都高兴不起来。” 蒋谣抿着嘴点点头:“两点五十五分,我等着火警。” “……” “哦,”她补充道,“中午别忘了去给我买双平底鞋。” 秦锐愤怒地哼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蒋谣笑着放下听筒。人有的时候真的会,看到别人比较痛苦才会觉得开心。 说起来,蒋谣跟秦锐认识也有七八年了,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刚刚毕业、初出茅庐的有志青年,对社会、对人生有着无穷的热情和希望。然后,经过了这些年的磨练,蒋谣似乎已经记不起秦锐当初的样子,当然……也记不起自己当初的样子了。 不过有一点她一直很坚持:谁说男女之间没有真友谊,她和秦锐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管是互相挖苦还是插科打诨,他们就像是两个老朋友,虽然不至于说无话不谈,可是至少从来没有任何防备。 中午吃饭的时候,蒋谣没有在楼下的餐馆见到秦锐,她猜他可能忙得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于是吃完特地打包了一份带上去。但秦锐的秘书说他出去了,蒋谣耸了耸肩,还是留下饭盒,然后踩着她新买的高跟鞋回到自己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机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她看了看号码,然后回拨过去。 “喂。”王智伟的声音近来变得越来越低沉,“你去吃饭了?” “嗯,什么事?” “我晚上要晚点回家,”电话那头很安静,他大概也在办公室,“还有,我明天出差,后天回来。” “哦,知道了。”蒋谣答应道。 “没其他事吧?” “没有。” “嗯,再见。” “拜拜。” 挂上电话,蒋谣发了一会儿呆,才不自觉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坐下来,看着窗外,下意识地转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的结婚戒指。 六年前,她和王智伟结婚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现在的他们,除了晚上会睡在同一张双人床上之外,几乎再也没有其他交集。他们就像两个合租房子的室友——也许这样比喻不太恰当——见面会打招呼,也会嘘寒问暖,但他们不像夫妻,尽管名义上他们还是夫妻。 蒋谣仅有的几个知情的朋友每次聚会都叹着气问她为什么还不离婚,她都只是微微一笑,淡淡地回答:“为什么要离婚?也许婚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是啊,结婚的时候,是从不会想到离婚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年纪很轻,大学刚刚毕业,认为生活充满了希望,只要自己愿意,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好的。可是这件事真到眼前了,却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那牵涉到太多的方面,金钱、家庭、颜面、以及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一想到这里,蒋谣就觉得头疼。她能够面对这冰冷的夫妻关系,却无法面对父母关怀的眼神,她害怕,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解释这一切。 三年前,当第一次得知丈夫出轨的时候,蒋谣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她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幸福的婚姻之中,这消息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但她也曾像所有软弱的女人一样终日以泪洗面,甚至得过抑郁症。 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她谁也没有说,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忍受。讽刺的是,一开始王智伟提出离婚,她没有同意,后来她无法忍受决定离婚的时候,他却拒绝了。 他们就这样一直维持着,从最初的互相伤害到现在的平淡如水。有时候她会想,幸好他们还没有孩子,要不然一定会更痛苦。 她的好朋友素珍常常看着她摇头:“这样有什么意思?你何必呢?” 她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你还爱他吗?” 第3节 也不是。经过了这么些年,所谓的“爱”,早就被消磨殆尽了。也许她谁也不爱,她已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可能连自己都不爱了。 蒋谣就这样怔怔地坐着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有一条短信,署名是“z”: “吃过饭了?”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回复道:“嗯,吃过了。” “鸭胸饭好吃吗?”十几秒后,“z”又发来一条。 她诧异地张了张嘴,一连问了两个问题:“你看到我了?你来干吗?” “放心,不是来找你的。是工作上的事。” “还不回去?” “晚上一起吃饭吗?”“z”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 蒋谣想了想,才回复:“好吧,不过可能要晚一点,下午的会议会很长。” “我等你。” “好。”不知道为什么,打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仍是笑的。 手机很长时间没再响,当蒋谣以为这段对话就此结束的时候,手机忽又响起来。 “早上电梯里那个男人是谁?” 蒋谣苦笑着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起上午的情景,尤其是“他”对她笑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怪异。 “同事。”她有点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儿,“z”回复道:“哦。他太老了。” 蒋谣捧着手机,又好气又好笑,决定教训教训他:“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好处,你是不会懂的。” 世界果然又再安静下来。 蒋谣随手把手机丢在桌上,开始浏览工作邮件,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她通常每周一下午才会开始一周的工作,今天也不例外。视频会议上需要汇报的事项上周五下班之前就准备好了,她是个无论何时都很有计划性的人,工作上尤其如此。 想到这里,她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抬起头,不禁这样想道:也许……认识祝嘉译是她这辈子最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火警果然没有响起,蒋谣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喷淋器,从容地拿上笔记本和所有文件,向会议室走去。秦锐已经在哪里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到她来了,背着其他人做了个鬼脸。蒋谣笑着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等着看老同事抓耳挠腮的样子。 三点的时候,总经理走进来,刚在长方形会议桌的最前端坐下,火警铃声忽然毫无预警地响起来。 会议桌旁坐着的都是公司高层,有两位甚至是每年能拿到七位数分红的董事,听到这骇人的报警声,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高声询问紧急出口在哪里。 蒋谣的第一反应是看向秦锐,然后发现后者也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她瞪了他一眼,用眼神问:是你吗? 秦锐无辜地摇头。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最后两个离开会议室“四散逃命”去的人。蒋谣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背包,心里还是有点纳闷,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是“z”发来的短信。 “你们公司参加演习吗?” 演习?! 蒋谣的下巴简直要掉下来了,于是决定不再打哑谜,直接按下通话键。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没错,就是上午在电梯里撞到她的那个年轻人! “祝嘉译,什么演习?” “你不知道吗?”电话那头镇定地说,“你们大楼今天下午三点消防演习啊。” “我……我不知道。”她愣住了。 “你们公司有人走消防梯下楼吗?” “很多,”蒋谣打开办公室的门往外张望,发现同事们几乎都走光了,“但他们以为是真的火警。” “哦,”祝嘉译大笑着说,“那你也下来吧,今天外面天气非常好,很适合晒太阳。” 晚上十点,窗外的马路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束路灯的灯光穿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黑暗中,蒋谣挪动了一下身体,那只箍在她腰上的手实在很烦人。 “你能不回去吗?”磨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又动了动脑袋,他呼吸时吐在她耳朵上的气息让她觉得痒:“好吧。” “真的?!”祝嘉译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不敢相信。 “骗你的。”她在心里笑。 “……”他不高兴的时候喜欢用力掐她的腰。 “好吧,明晚可以。”她只得求饶。 他在她身后,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想象得到他脸上的半信半疑。 “明天‘他’去出差。”她据实以告。 “哦……”他沉默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有点雀跃地说,“那晚上我来做饭。” “别麻烦了,出去吃吧。”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很多时候蒋谣觉得祝嘉译还像个大孩子,喜欢随时随地提出一些在她看来无理或毫无意义的要求,如果她不答应,他就把那些要求当做是梦想一样去努力实现。她有时觉得他很可笑,有时又觉得他很可爱。 或许,因为他们之间相差五岁,所以她尽管觉得他可笑,却还是会包容他——只要他别踩到她的底线就行。 除了爱,她几乎什么都可以答应他。当然,在他第一次强吻她之后,她就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爱上她,她会立刻从他面前消失。 这种畸形的关系已经维持了一年多。每当祝嘉译对蒋谣身边的男人表现得醋味很浓的时候,她也会怀疑他是不是爱上自己了。但她又想,其实他还是个男孩,所以喜欢使性子罢了。他有孩子般的热情,也有孩子般的独占欲,但他应该知道,他们之间只是互相取暖。 穿上内衣,蒋谣随口说:“有时候你也应该约约那些同龄的女孩子,别整天跟我在一起,会变老的。” 黑暗中,他没有说话,但她似乎可以看到他噘起的嘴。于是她苦笑地捏了捏他的下巴,又俯下头吻他的鼻尖。他立刻把她按在枕头上,压上来没完没了地亲她,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挣脱,干脆跳下床站得离他远远地穿衣服。 他在建筑师楼找到一份设计助理的工作以后就从家里搬出来,租了这样一套一室户的房子,每个月的房租几乎占了他工资的一半,他却从不抱怨,甚至乐此不疲地布置房间,她每次看到他往家里添东西都会想到刚结婚时的自己。也许,他就跟那时的她一样,只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么晚了,外面很冷,别走了吧。”他的台词说来说去就这样几句。 蒋谣看了看窗外的夜空,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很冷”的迹象,于是自顾自迅速地穿上外套,拿起背包,宣布:“我得回家了。” 祝嘉译坐起身,不太情愿地往身上套t恤和运动裤,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送你下去。” 发动车子,降下车窗,蒋谣抬头对祝嘉译说:“我走了,再见。” 大男孩不甘愿地俯下身子,把脸凑到她面前,努了努嘴,她立刻识趣地吻了他一下,然后推开他的脸,升起车窗,一溜烟地开走了。 她没有去看后视镜里他的身影,她怕自己觉得他很可怜。 是啊,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或者准确地说,他跟她一样可怜,一样害怕寂寞——但蒋谣有点分不清,他是跟她在一起之前就开始害怕寂寞,还是在此之后? 她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抛到脑后。 快到家的时候,她又收到了祝嘉译的短信:“那跟我在一起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她停好车,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有的。” 他立刻回复:“那就好。明天晚上早点下班。” 短信的最后还有一个黄色的笑脸,笑得就跟他一模一样。 蒋谣也不禁笑起来。 他们相识于她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她和王智伟每天除了互相伤害就是互相伤害,她开始变得不想回家,流连于各种同学或朋友的聚会,在某一次牌局上,朋友带了自己的表弟来,那时祝嘉译还是一个大学生,只是周末才跟着出来玩,后来他来参加牌局的次数开始变得频繁,渐渐地,他也成了他们圈子里的一员,但蒋谣只是把他当做弟弟,甚至是……一个小朋友。直到有一天晚上,蒋谣喝了酒没法开车,祝嘉译负责送她回去,在出租车上,他竟然吻了她。 至今想起来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们之间相差五岁呢,不是他比她大五岁,而是她比他大五岁!她简直不懂这个大男孩脑子里在想什么,通常他这个年龄的男生都喜欢追那些小萝莉,但他却对她这个“老女人”上下其手。 “你是不是有恋母情结?”后来她常常这样问他。 他却一脸嫌恶地说:“呸!我才没这么恶心!” 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看上她。 他们之间从不说“爱”这个词。印象中,一开始他似乎说过一两次,她立刻跟他断绝来往,她不需要爱,她也不想背负这个负担,所以后来他就不说了,他们甚至都很少说“喜欢”,所有这些小女孩最喜欢听的“海誓山盟”却是蒋谣避之不及的。 她只想要一个,能够让她开心,能够让她不寂寞的人。 跟祝嘉译在一起之后,蒋谣终于多多少少能够体会王智伟出轨的心情,尽管她出轨的时候,她和王智伟之间已经如一潭死水,但婚姻带给她的“束缚”仍旧在。无论如何,她戴着结婚戒指,她是一个已婚女人。 蒋谣从背包的口袋里摸出戒指,重新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根手指,因为常年戴着戒指的关系,竟然已经有一道戒痕,即使不戴的时候,仍能清楚地看到。祝嘉译现在已经习惯于听她提起王智伟,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用“他”这个词来代称,但祝嘉译不喜欢她戴戒指,还试过几次趁她睡着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藏起来,后来是她一再坚持他才还给她的,所以她去找他之前都会把戒指取下来放进包里。她想,从某种程度上说,祝嘉译大约觉得这戒指是一种束缚,对她,同时也是对他自己。 有时候他让人难懂,有时候又很易懂,她只要想想五年前的自己,就能把祝嘉译的想法猜个j□j不离十。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她也会想到他,她会觉得自己很卑鄙,不负责任地挥霍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大好时光,如果她坚定一点,坚定地拒绝他,那么也许现在他正在发展一段美好且大有前途的恋情,甚至几年后就能步入礼堂,开始一段幸福的婚姻……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也许”。 ☆、3.一(下) 第二天早晨,蒋谣又在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遇到了秦锐。 “两杯太妃榛子,要热的。”她对店员说。 “你也爱上了这种口味吗?”秦锐似乎睡眠不足,黑眼圈很严重。 “我也想要用糖分让自己开心一点。”她眨了眨眼睛。 “相信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是属于这个世界上相当开心的人群里面了。”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昨晚加班吗?” “是啊,那个倒霉的演习结束之后你们都下班了,只有我加班到十二点,因为昨天的会议挪到今天下午开了。” “哦,真的?”蒋谣惊讶地从背包里拿出记事本,翻到行程表,“太好了,我今天下午去法院开庭,不用开会。” 秦锐看上去简直要疯了,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会儿,最后泄气地垂下肩膀。 蒋谣从店员手里接过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秦锐,笑着说:“这下总不会搞错了吧。” 这天下午为了彻底避开视频会议,蒋谣吃过午饭就早早地出发去法院了。车子停在法院门口的停车场,离开庭时间还有两小时。百无聊赖之中,她打开车内的收音机,默认的电台频道却在连珠炮似地播着英语新闻。她觉得头疼,连忙关上收音机,车内又变得安静起来,隔着车窗玻璃,能听到不远处的工地上打桩机“咚咚”的响声。 蒋谣静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决定摸出手机给“z”发一条短信: “今晚你真的做饭吗?” 很快的,回复就来了:“当然,想吃什么,尽管说。” “佛跳墙可以吗?” “……那个不会,但狗急跳墙可以考虑。” “那你会什么?”她笑着按动按钮。 第4节 “我会的很多,你又不是没吃过。” “我忘了。”她真的记不太清楚,也许是因为他烧的菜真的没有美味到能够让人记住的地步。 “没良心的女人!!!”他还在惊叹号后面加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就做你最拿手的吧。不用太多,反正也吃不了多少。”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不知道。” “今晚真的不走吗?别玩我。” “真的。” “哦,那我等你。” 看到这几个字,蒋谣忽然有一点感动,但只是一点…… 然而,即便只有一点点,对于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来说,也已经是一种难以负荷的悸动。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她真的无法说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她只觉得,这就好像是原本已经冰冷得无法跳动的心,竟然又开始感到了一丝温暖。但她不敢让自己在这种温暖中陷得太深,因为这有时候也意味着会带来伤害。 过了好一会儿,当她还坐在车里看着艳阳高照的天空发呆,“z”的短信又来了: “喂,你是不是有点想我?” 蒋谣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滚”字。 这天下午的庭果然开到法院下班都还没结束。从法院出来,蒋谣先是开车回公司,交代助手做了庭审简报,然后又开始着手整理案卷材料,写完给法院的补充意见之后,她才下班。 到祝嘉译那里的时候,已经超过八点了。他给她开门的时候一脸无奈: “菜都凉了。” “我也没办法。”这是她搪塞他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尽管她心里很清楚,今天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会有一个人在等她的感动中。 很多时候,蒋谣觉得尽管自己比祝嘉译大五岁,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她却很少在意他的感受。 也许这根本就跟年龄无关,而是两人之间谁更在意谁吧。 “没关系,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就可以吃了。”说完,他立刻去办。 通常祝嘉译在她面前都是一副乖巧的模样,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发火的时候。试过去年跨年,她原本说好跟他一起过,但王智伟忽然出差提前回来了,尽管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和祝嘉译的事,而且王智伟既然回来了,免不了晚上要去父母那里吃顿晚饭,所以她临时放了鸽子。而且因为赶着去机场接王智伟,她只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甚至连他的电话都没有接。结果第二天她去找他的时候,这家伙跟她发了一大通脾气。 她记得那个晚上,他皱着眉头瞪她,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把她按在床上,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发火,以往她即使再过分,他最多情绪低落一阵子,却从来不会把气撒到她头上,但这一次,他像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像一头受伤的公牛。 她挣扎,他死按着不放,动作粗鲁。那应该算是一次很糟糕的经验,她应该要推开他,摔门离开,但最后……她还是跟他妥协了。 累得睡着之前,他抱着她,断断续续地轻声说:“我还以为……一年了,我对你来说,多少会有点不一样……但是原来,还是没有他重要……”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祝嘉译又温柔地跟她求饶,好像前一晚躺在她身旁的是另一个人。她其实没有生他的气,一点也没有,尽管他弄疼她了,但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根本不该跟他在一起! 那天之后,她有好几个礼拜都对他避而不见,因为她意识到他不该把时间花在她身上,他值得更美好的感情,而不是这样一段……毫无结果的孽缘。 但他却以为她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生气,于是不断地给她发短信或是打电话,向她道歉,问她在哪里……电话她统统拒接,短信也从没回复。然后,两个星期之后,她在公司楼下见到他,原本高大鲜活的男孩竟然看上去有点憔悴他穿着蓝色条纹衬衫和黑色毛衣,都是她买给他的,厚厚的呢外套挂在手臂上,像是尽量要显得成熟稳重。他站在路灯下面,没有看到她,像是在想心事。 蒋谣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头疼。她看到秦锐从办公楼大堂走出来,于是连忙转过身,朝车库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进车库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和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各种各样的惊叫。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向刚才祝嘉译站着的那个地方靠拢。看着不断聚集的人群,她有些茫然,好像脑子里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 她的双腿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去,耳边是各种议论的声音,嗡嗡嗡地,让人头脑发胀。她听到有人在不住地说谢谢,当她终于挤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穿黑色毛衣的年轻人坐在地上,他面前有一对母女,妈妈正紧紧地抱着只有几岁大的女儿,脸色苍白。在离他只有半米的地方,停着一辆吉普车,车主站在车头旁边,也是一脸苍白。 “祝嘉译!”这几乎是蒋谣的本能反应,“你没事吧?!” 祝嘉译抬起头,那张虽有些憔悴却还是十分英俊的脸孔上,闪过一丝惊讶。 蒋谣推开人群来到他面前,跪下来,茫然却焦急地看着他的腿:“你没事吧?你能站起来吗?撞到哪里了?” 祝嘉译却只是发愣般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要不要叫救护车?”她拿出手机,忽然想不起急救电话的号码,心里乱成了一团。 她焦急地看着他,他却还是一副怔怔的样子,她抓着他的手臂,又喊了他一次。 “我没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笑非笑地说,“没撞到。”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瞪大眼睛,恨不得要掐他脖子。 “我只是……我只是,被吓了一跳……”他懦懦地说,简直像在撒娇。 但此时的蒋谣根本无暇去分辨他的语气,她心中仍是一团乱麻,好像很生气,又好像松了口气。 “谢谢你,谢谢……”抱着孩子的妈妈再一次开口对祝嘉译说道。 蒋谣愣了一会儿,脑袋终于慢慢恢复正常。她站起身,然后发现他也缓缓站起来。吉普车司机迟疑地走上来问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虽然是有点龇牙咧嘴的样子,但还是很单纯地笑了笑,说:“我没事。不过以后请你开车小心点……” 司机连声道歉,又转过身去看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 四周仍然充斥着各种议论的声音,然而蒋谣却只听到祝嘉译说:“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车子驶上高架路,前后左右的灯光照得人视线一片模糊。 蒋谣用手抹了抹眼睛,然后发现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祝嘉译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你……”他眨了眨眼睛,“你哭了?” 蒋谣茫然地看了一下后视镜,昏暗的灯光中,她果然是泪流满面,不禁也是一阵错愕。 她又用手胡乱地抹了抹眼睛,视线才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并不是灯光的问题。 脸上忽然传来一种粗糙却温暖的触觉,那是祝嘉译的手指。 “我没事。”他说话的口吻,异常温柔,就像在哄小孩。 她忽然有点恼怒,一把拍开他的手,粗声粗气地说:“别碰我。” 他非但没有听话,反而变本加厉地一把搂住她,嘴唇印在她的眼角。 “走开!”她尖叫,一把推开他,“我在开车!” 他终于没再发疯,老老实实地放开她,但粗糙的手指却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没有说话,他也沉默着。 蒋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你刚才救了那个小孩?” “嗯,”他低声说,“我本来是在等你,但是那个小孩忽然冲到马路上,对面开过来一部车子……” 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弄得不好你也会没命!” “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他忽然这样问。 蒋谣咬了咬嘴唇:“……不会!” 祝嘉译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却笑起来:“你骗人。刚才你那么紧张我……” “……” 蒋谣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刚才她那些本能的反应,的确是没办法骗过他。可是……这一切仍旧是错的。 “祝嘉译,”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根本不值得你有任何期待,我只是……我也许只是在玩弄你、利用你。” 听到她这样说,他别过脸看着窗外,长久地沉默之后,缓缓开口道:“你放心,我也只是在玩弄你、利用你……” 有那么一瞬,蒋谣的心竟然有点疼,因为她明知道他在说谎,他只是……只是不想让这段关系结束,所以一直在假装自己没有动情,因为他知道一旦她认为他动了真情,他们之间就完了。 昏暗的灯光下,她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仿佛这样,她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似的…… 这天晚上,他们在祝嘉译那张宽敞而温暖的双人床上j□j地相拥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决定,什么也不要想,就亲吻他、爱抚他、拥抱他,她实在无法再伤害他,无法再看到他难过的样子。 微波炉发出刺耳的“叮”的声音,把蒋谣从回忆的思绪中惊醒。祝嘉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抱住她,问: “在想什么?” 她挤出一丝笑容,摇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他抿了抿嘴:“吃过饭后能不想吗?”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于是得到了满意答复的他,又去热菜了。 蒋谣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自己最喜欢他的一点,也许就是他很容易满足。 噢,她摸了摸额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对他用“喜欢”这个词? 这样下去不行…… 草草地吃过晚饭,蒋谣甚至还没来得及假意夸赞祝嘉译的厨艺,后者就把她推倒在床上。她有点无奈,却也有一种久违的兴奋。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年轻男人,j□j旺盛,有时候甚至超乎她的想象,所以从一开始她一直把这段关系定义为男欢女爱,他们从彼此的身体上找到一种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温暖。 当他们j□j地相拥在一起,她感到温暖,不再寂寞。 可是渐渐地,她的内心也起了一些变化,并不是说她爱上他了,而是,当他们在床上的时候,她把他当做一个男人,除此以外的时间,她把他当做自己的一个小朋友。她无疑也是有付出的,尽管没有他付出的多,但她试着改变自己,试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让他快乐。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无论如何,人都是有感情的,就算是养一条小狗,时间长了也会依依不舍,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专心点……”祝嘉译欺过身来含住她的耳垂,警告她。 蒋谣忍不住嘤咛了一声,那种痒到心底的感觉让她抓狂。她试图推开他,徒劳无功,于是便轻轻地抱着他,任他在她身体里为所欲为。 “想我么……”他一边动,一边喘着气问。 理性的那一面在心里说:不想…… 但感性的那一面却通过嘴唇对他说:“嗯,嗯……” 祝嘉译笑起来,笑得很好看,低下头捉住她的嘴唇,怎么也不肯放。 她终于,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之中。 ☆、4.二(上)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寒风中摇动着,路灯的灯光变得忽明忽灭。 黑暗中,蒋谣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祝嘉译的手又来煽风点火,她实在有点累了,于是放下身段向他讨饶。他显然很受用这偶尔的“大人时刻”,高兴地答应下来,然后搂着她看电视。 “在发什么愣?”他问。 她懒懒地笑了笑,沉默了很久,才说:“想到你上次去救那个小孩……” 第5节 他也愣了一下:“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没什么……”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换成是我,会不会那么奋不顾身地去救那个孩子。” “答案呢?” 蒋谣在心底叹了口气:“……不会吧。” 听到她这样说,祝嘉译忽然紧紧地搂了她一下:“我不要你去救别人,那样很危险。” “那你为什么要去救人?”她侧过头来看着他。电视机屏幕的光照在他年轻英俊的脸孔上,忽然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没有为什么啊,”他笑起来,笑的时候,眼角的那颗浅浅的痣显得很动人,“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她无话可说。也许这就是他最可爱的地方。 “不过后来你冲过来,一脸紧张得要死的样子,我觉得很好笑。”他又搂紧她。 “有什么好笑的!”她尴尬又气结。就像是不小心被他踩到了隐藏得很好的尾巴。 “不不,”他连忙笑着说,“不是好笑,是开心。”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不想听,所以只好拼命皱起眉头瞪他。 他还是笑,却不再说话,像是知道再说下去她就要翻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已经变得很了解她。 他又来咬她的肩膀,她推了好几次才推开他。 “年轻真是好……”她靠在床头,不禁感叹。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是想说我很厉害吗?” 蒋谣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男人啊……果然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祝嘉译笑笑地看着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忽然问:“我跟你老公比起来谁比较厉害?” 她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从来不提她的家庭,她一直以为祝嘉译对此很忌讳,所以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她一时之间错愕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他会这么问,是不是代表,他现在也把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定义为都市男女的寻欢作乐? “快说,”他掐她的腰,“但是必须说我比较厉害。” 她哭笑不得:“你都已经规定好答案了,我还有回答的必要吗?” 他的笑容渐渐黯淡下来:“那我不规定答案,你老实回答。” 虽然叫她老实回答,但他眼神里那种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忽然意识到,她要是不给一个满意的答案,今晚就别想睡了…… “无从比较,”她尽量一脸诚恳地说,“我老公……我早就忘了,因为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和王智伟从四年前第一次闹离婚开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夫妻关系。不过,她也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早就忘了。 她不知道其她女人是怎样的,就她自己来说,尽管以前的幸福已经离她远去了,可是当时的感觉她从没忘记。她这么说,无非是不想回答祝嘉译的问题,这实在让她难以回答。 从骨子里,她还是一个传统的女人。跟祝嘉译……也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然而祝嘉译听到她的答案却很高兴,尽管脸上是不动声色的——别问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很高兴,没有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电视里正在放北海道的旅游节目,成群结队的猴子泡在温泉里,脸红红的,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他却兴致勃勃,时不时发出笑声,蒋谣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看着,终于睡着了。 “昨晚出去玩了?”第二天早晨,在大堂等电梯的时候,秦锐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噢,”蒋谣拍了拍胸口,“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跟踪我,为什么每天早晨都可以碰到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一起来的。” 秦锐苦笑:“你知道吗,其实很早之前公司里就有关于我们的绯闻了。” “嗯,我们还蛮配的,一个道貌岸然,一个是衣冠禽兽。” 他还是笑,很开心的笑,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她说他是“衣冠禽兽”。 “昨天的视频会议怎么样?” 他再次以表情告诉她,情况糟糕得他都懒得说。 “最近你真够忙的。” “嗯,快到年底了,一年里没能完成的工作都要挤在这几个月里完成。”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秦锐撇了撇嘴:“现在不是我逼自己,是他们在逼我。”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不是无所不能?” “说了,当然说了,所有的困难、不可能和不确定性我都放大了十倍,但是……”他叹了口气,“老板总是觉得,他付给你这么些钱,你就得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蒋谣给了他一个无奈的微笑,好像生活的确如此。 回到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两份材料,秘书进来说是总经理早上派人送来的,叫她看完后再汇报。蒋谣泡了杯茶,刚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显示的号码是秦锐: “我想我等下可能很忙,所以趁现在还想得起来就先打给你。” “什么事?”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晚饭。” 蒋谣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下来:“难得铁公鸡也肯拔毛了。” “妈的,全公司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嚷道。 她哈哈大笑。 可是秦锐的气焰一下子又灭了下去,像是有些举棋不定:“那么今晚说定了。” “嗯。” 挂上电话,蒋谣想,秦锐一定有什么事要跟她说,不然绝不会特地请她吃晚饭。 发了一会儿呆,她决定不再费神去猜想晚上的那顿“鸿门宴”。她打开摊在桌上的文件夹,强迫自己投入到纷繁复杂的工作中去,只有这样,她才会忘了生活中所有的不愉快。二十几岁的时候,她就听人说过:男人总会背叛你的,但工作不会。当时她对此嗤之以鼻,但后来她发现,这真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而且永远不会过时。 这一天过得非常忙碌,忙到蒋谣连续漏接了王智伟和祝嘉译打来的电话。五点半的时候,她才有时间坐下来,整理自己的情绪。她决定先打给王智伟。 “刚才在忙?”大约是信号不太好的关系,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嗯。” “我现在在火车上,你等下有空吗,我怕火车站等出租车又排队。” “对不起,今晚秦锐约了我吃晚饭,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哦,那就算了。没事,也许今天不用排队。” 她轻笑两声,算是表示歉意。 “就这样,挂了。” “再见。” 轻轻搁下座机话筒,蒋谣吁了口气,隔了十几秒,又拨祝嘉译的电话。 “喂?”他好像无论何时都充满活力。 “什么事?” “晚上陪我去看哈利波特的电影好不好?” “不行,”她顿了顿,迟疑了一秒钟,说,“晚上我要加班,今天忙得要死。” “哦……”他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失望。 “过几天吧,好吗。” “可是今天是首映。”他无精打采。 “那你找别的小朋友陪你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没多大兴趣。” “……” 她知道他心里不爽,但座机上显示总经理的电话来了,于是她连忙草草哄了他几句,结束通话。 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到蒋谣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才发现已经八点了,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她起身走到走廊另一头秦锐的办公室,发现他正坐在座位上伸懒腰。 “噢,抱歉,”看到她来了,他连忙站起来开始整理东西,“你等了很久吧,我马上就可以走了。” “没事,我也才刚忙完。那……我们电梯口见。” “好。” 蒋谣回到自己办公室,收拾完东西,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看,难得“z”小子竟然一条短信也没发来,她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外套和背包走了出去。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秦锐建议就在公司附近他们以前常去的餐厅解决晚饭。 “我还以为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请我吃饭必定会事先预订高级的西餐厅呢。”蒋谣摊了摊手。 “我订了,”秦锐一脸无辜,“但后来我发现你今天没穿晚礼服,为了不让你觉得尴尬,我又取消了。 “……你瞎编的功夫总是让人肃然起敬。” “你也不遑多让啊。”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来,开始认真地点菜。服务生走后,蒋谣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说: “行了,开门见山吧,什么事。” “……别这么直接好吗,人家还没准备好。”他总是能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蒋谣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然后一脚踢在秦锐的小腿上:“别浪费时间,我想早点回家睡觉。” 秦锐一边吃痛地抚着腿,他抿了抿嘴,表情认真:“我想辞职。” 蒋谣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直觉得问:“为什么?” 秦锐苦笑了一下:“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年多来,我的日子不好过。” “……因为新加坡的那个项目?” “不止是那个项目。” 蒋谣皱起头:“还有什么?” 秦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lawrence一直看不惯我。” lawrence是他们一年前新上任的总经理。 “……但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第6节 秦锐又苦笑:“他只是明里不敢把我怎么样,但其实暗地里一直在踩我。” “……”这倒也不难想象。 “还记得去年总部的老总来的时候找我谈话吗?” “嗯。” “他想让我接管新项目。但是后来,”他耸了耸肩,“没下文了。国庆节的时候我才知道,是lawrence搞的鬼。” “真的?”蒋谣明知故问。 秦锐看着她,点头,然后忽然问:“嘿,你以为我是因为气不过lawrence这么斗我才想辞职?” “不然呢?”她侧着头看他。 秦锐抬了抬眉毛:“我还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 蒋谣叹了口气:“你不会想跟我说你累了,再也没兴趣参加这俗世的尔虞我诈吧。” “看来你还是了解我的。”他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么之前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怎么可能,”他不以为然,“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蒋谣却摇头:“我明白你的心情,有时候我也觉得很累,但我觉得你不应该放弃,至少这个时候还不应该放弃。” “那么什么时候才放弃呢?等到退休了,回头看才发现几十年来我除了钱和各种诡计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她看着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秦锐苦笑:“为了这份工作,为了所谓的事业,这些年来我几乎把生命四分之三的时间都用在上面。我没时间恋爱,没时间找一样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甚至连花钱的时间也没有——有时候半夜我躺在床上,心想自己这又是何苦呢?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钱吗,还是虚荣的成就感?” “……也许你应该给自己放个假。” “蒋谣,你知道我的个性,在其位谋其事,只要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我就还是会把工作在第一位,我不可能休假,我没有时间。” “秦锐,你的优点和缺点是同一个。” “?” “就是太认真了。” “……” “你说是别人在逼你……其实不是,还是你在逼你自己。你把你以为别人会要求的标准套用在自己身上,但这标准还是你自己给自己定义的——别不承认,事实就是这样!” 秦锐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她,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你为什么不可以放假呢,公司每年给你的几十天带薪假期都是假的吗?到底是公司不给你放假还是你自己不给自己放假?” “……但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去完成。”他低声说。 “见鬼去吧,”她几乎要拍桌子,“公司没了你就会倒闭吗?你都想到辞职了,还怕给自己放个假?” “……” “有些时候,是会觉得活着很累,”她说,“可是……还是不要轻易做决定,至少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地思考。” 秦锐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正在思考,最后,他扯了扯嘴角,苦笑地说:“我不得不承认,你在说服人方面,真的有一套。” 蒋谣也苦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 “你不知道,”她摇头,“我也想到过辞职——很多次。但我转念一想,秦锐也还在扛着,我怎么能放弃呢。” 他错愕地看着她,最后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我一直以为我对你来说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随便挖苦也不太懂得怎么回嘴。” 蒋谣翻了个白眼:“相信我,你并不是最好的挖苦对象。” “那么谁是?你老公吗?”他似乎很庆幸。 “……”她尴尬地摇摇头。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秦锐说,“我一直想问你,但是好像总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就是……” “?” “你跟王智伟有什么问题吗?” “……”她连苦笑都觉得尴尬。 “我知道,你还戴着结婚戒指,我想那表示你还在婚姻的状态中,但……我总觉得你身上出了什么问题。我记得你刚结婚的时候十句话里有八句要提到王智伟,但现在……一百句里也未必有一句。” “……” “蒋谣,你还好吗?”他看着她,眼里的确有关心,但是,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说:“不太好。可是,我想我已经习惯了。” “……” “很多事情,习惯就好。” “既然你自己也说不太好,”秦锐似乎在挖空心思找一些不会伤害到她感情的话,“那为什么……不放手?” 又是这个问题…… 但她的心,早已变得波澜不惊:“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懒得去改变什么。” 秦锐摇头:“你是个聪明女人,是我认识的女人里面最聪明的,但聪明女人在感情个却往往最愚蠢。” “……也许吧。” “蒋谣,既然过得不快乐,你又何苦呢?” 她释然地微笑:“人啊,总是要在苦难的人生中寻找快乐,我觉得我也未必就是完全不快乐。” 秦锐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太固执,所有的事都期望靠一己之力解决。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也需要依靠别人。你说我总把自己以为别人要求的标准套在自己身上,但你又何尝不是呢?我知道,你总是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可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情:其实别人也许并不介意你成为他们的负担,你的独立和小心翼翼,有时候反而伤害了别人的感情。” 她咬了咬嘴唇,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噢,那么今晚这顿饭,我劝你不要辞职,你劝我离婚,我们总算也是宾主尽欢。” 秦锐看着她,忽然放软了口气:“你要哭了吗?” “……有一点。”说这话时,她已经哽咽。 他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发,挪了个位子坐到她旁边,递上纸巾:“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的婚姻指手划脚。” 她摇了摇头:“你说的是事实。也许只是我始终拿不出勇气去面对。” 他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这样,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女人……”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有点哭笑不得。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蒋谣远远地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看到一个身影,秋风渐起的夜晚,那人却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裤,外套拿在手里,像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空气中的微冷。 天呐,蒋谣愕然,那不是祝嘉译又是谁? 他也看到她了,当然还看到她身后的秦锐,他似乎早就站在这里,只是等她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存在。 他转身走了,脚步飞快,略长的头发在空气中轻轻飘浮,从背影看,简直像是一匹骏马。 蒋谣本能地想张嘴叫他,但被秦锐打断了。 “你今天开车了吗?” 她看了看那个背影,又看看秦锐,最后怔怔地点头。 “那走吧,一起去车库。”秦锐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左右为难。 回家的路上,蒋谣几次想要给祝嘉译打电话,但又觉得,现在打,也只是徒增他的怨气而已,于是作罢。 回到家,王智伟已经回来,正在洗澡。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回想刚才秦锐的话:你总是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可是你忽略了一件事,其实别人也许并不介意你成为他们的负担,你的独立和小心翼翼,有时候反而伤害了别人的感情。 “回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智伟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 “嗯。”她这才想起他下午打过一通电话给她,“等出租车要排队吗?” “还好,队伍不长,等了十分钟就上车了。” “哦。” “你呢,秦锐找你谈什么?” “他想辞职。” 王智伟抬了抬眉毛,表示惊讶。 “我劝他冷静之后再作决定。” 王智伟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沉默了。好像彼此刚合作完成了一道习题,接下来又该是分道扬镳的时间。 “你……”沉默中,王智伟忽然开口。 “?” 他看着她,然后又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 说完,他去书房了。 蒋谣心中又想起秦锐的话: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 这个问题,她早就不知道问了自己多少遍,但始终没有答案。 也许,她和王智伟仍在互相伤害,就像两条被荆棘捆绑在蔓藤上的壁虎,既然挣扎无济于事,那么只有本能地等待另一个人会比自己更痛。 他们两个……无药可救了。 ☆、5.二(中) 第二天上午,蒋谣仍旧没有收到任何“z”发来的短信,他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犹豫了半天,她终于拿起电话叫秘书帮她订了两张哈利波特的电影票。拿到票子的时候,她是这样解释的: 第7节 “没办法,小侄子吵着要去。” 秘书点点头:“怪不得,我想你什么时候也对这感兴趣了。” 她唯有苦笑。 十一点过五分,她的公司邮箱里收到一封群发邮件,是秦锐发来的,说他下周起要休两个星期的假。 “我会关机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悄悄告诉她,“不过别告诉任何人,不然这两天我就得忙疯了。” “好吧……”蒋谣无奈地撇了撇嘴。秦锐这家伙绝对是十足的行动派,一旦他决定要做某件事,就会立刻行动,毫不犹豫。 回到办公室,她决定给祝嘉译发个短信: “在干吗?” 心浮气躁地等了几分钟——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回复终于来了。 “没干吗。” 她有点哭笑不得,这个死小孩果然又在耍脾气! “晚上去看电影吗,我买了票。” “不去,谁稀罕。” 蒋谣握着手机想了想,于是回复道:“那我约别人了。”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足有五分钟那么久。但他终于还是回复了。 “不行……” 她不自觉地露出得逞后的微笑:“那难道票要浪费吗?” “几点?”他终于软下来。 “七点四十分,我七点在你公司楼下等。”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扭地回了一个“好”字。 她没再追下去,而是把手机放到一边,她想,不管是她还是祝嘉译,都需要时间冷静。但不管怎么说,整个下午的心情还是很好,打电话去楼下的咖啡店订了两打咖啡上来分给同事们,喝着暖暖的咖啡,身体里冰冷的某一部分似乎也温暖起来。 蒋谣赶在六点半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然后开车去祝嘉译上班的地方,那里离她公司并不远,可是下班高峰的时候却特别堵。总算在七点过五分的时候赶到那里,祝嘉译已经在路边等了。 他面无表情地上了车,系上安全带,一言不发。 蒋谣苦哭笑不得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上路。 他们很少去外面“约会”,通常见面都是呆在祝嘉译租的房子里,因为那样比较安全,不会遇到不想遇到的人。可是今天,蒋谣发现,比起担心遇到熟人,她更在意的是祝嘉译的表情。 这小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给她好脸色看,一路上一直看着窗外,根本没看她一眼。 “干吗不说话。”她的口吻,更像是在哄小孩。 “没什么想说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赌气般地躲开,她无奈: “生气了?” “没有。” “干吗这么生气?”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骗我。” “我就是怕你生气才骗你。”说这话时,蒋谣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蛋。 “但我就是因为你骗我才生气。” “也就是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跟男同事出去吃饭你不会生气喽?” 祝嘉译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答:“还是会。” “对啊,所以这两者之间没有差别。”现在她觉得自己除了是个混蛋,还是个不负责任的狡辩者。 “有差别!”他转过脸瞪她,“你既骗了我,又跟男人出去吃饭!这是双重打击!” “……”好吧,她承认,他说得对。 “而且……昨晚后来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他抱怨。 “我今天不是打了吗,还买了电影票。” “亡羊补牢。”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发现小男生果然比较难缠,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昨晚不是去看电影吗,怎么又到我公司去了?” 他口气很差:“本来只是想去等你下班……谁知道刚到你公司楼下就看到你跟那个老男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然后就跟踪我们到餐厅?”她有点咬牙切齿。 “……”沉默就代表承认。 “你就一直在门外站着?” 他还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看到他摸你的头。” “……”蒋谣张嘴想说些解释的话,但想了想,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更容易引起误会,所以还是闭嘴。 “你现在行情很好嘛。”车子里醋味十足。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秦锐只是同事之间的友谊。”说完,她自己心里也觉得好笑,这么狗血的台词终于也从她嘴里说了出来,而且解释的对象还是个跟她发生婚外情的二十五岁小朋友。 祝嘉译别过脸去,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去电影院的路还算畅通,把车开进地下车库,蒋谣决定先上去随便填饱肚子再来跟祝嘉译这小子打拉锯战。 “你是不是想哄我开心?”没想到,他却先开口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但还是点了点头。 “亲我,现在就亲。”他非常孩子气地说。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唯有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谁知道这小子忽然伸手抱住她,来了个热情而持久的法式热吻,手还很不安分地在她胸前移动。等到她晕头转向地从他手里挣脱的时候,却发现车子前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瞪大眼睛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们,尖声说道:“嘉译,怎么是你……你跟蒋谣……你、你们……” 蒋谣只觉得一阵血气涌上脑袋,因为站在车子前面的是她最好的朋友、祝嘉译的表姐——素珍。 但祝嘉译这小子却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嗨。” 结果……这两张电影票还是被浪费掉了。 蒋谣简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干吗多事要带祝嘉译来看电影,最后还不是落得在咖啡馆里被教训的下场…… “你们,你们让我说你们什么好……”素珍怒火攻心,急得说不出话来。 “那就别说啦。”祝嘉译笑嘻嘻地牵起蒋谣的手,她不动声色地竭力挣扎,却无功而返。 素珍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这没心没肺的表弟,转而对蒋谣说: “你们、你们是怎么……唉……天啊……” 没等蒋谣开口,祝嘉译就抢白道:“表姐,你今天也是来看哈利波特电影的吗?” “我……我今天……我是……”看起来,这件事真的对素珍打击不小。 蒋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发现祝嘉译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对不起素珍,这件事……我想我们还是以后找时间谈吧。现在我实在又累又饿,而且我觉得,你也还没准备好跟我谈这件事。我过两天去找你,好吗?”她的话总是有一种淡淡的、坚定的力量,因此很能说服别人。 素珍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那好吧,我们过几天再谈。” “你能帮我保密吗?”素珍走的时候,蒋谣拉住她的手,那表示她在恳求。 “当然……”素珍苦笑。 蒋谣放心地点头,跟她告别。 素珍走后,蒋谣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祝嘉译。这小子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表情终于开始变得不安。 “你高兴了?”她的口吻冷得能冻死一只北极熊。 “……”他心虚地不回答,抓着她的手却又收紧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他的幼稚,胸中的怒火一点一点聚集,却又无从发泄。 “放手。”她冷冷地说。 “我不放。”他的赌气又改成了撒娇。 “祝嘉译,我现在很生气,”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要是再惹我,我保证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 他慌了,一下子放开手,但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没有碰她,但他们的影子却是连在一起的。 回到车库,蒋谣拿出车钥匙打开中控锁,快步走到车门旁,转身对他说:“我觉得是时候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了。让我好好想一想,这几天就别再见面了。” “喂,”他把她堵在车门上,一脸愕然,“别这样……我道歉总行吧,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气得什么也不想说,摇了摇头,一把推开他,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按下锁钮,任他在外面拍车门。她怕他拦在车子前面不让她走,于是飞速地启动发动机,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绑,便踩下油门窜了出去。 祝嘉译的身影从后视镜里消失,她风驰电掣地驶出车库,驶上高架路。都市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但在这一片荧荧不竭的灯光中,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冰冷。 报警音一直在响,她却懒得系安全带。视线有点模糊,她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为谁呢? 为祝嘉译,还是为自己? 她开始大哭起来,不能自抑地大哭,眼前只能看到前面车子的尾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竟然变成了这样:维持着如一潭死水的婚姻,然后又跟一个小她五岁的男孩维持着看不到未来的婚外情……天呐!她并不想要这种人生,如果可以,她要的,只是跟一个她爱着并且也爱着他的男人看时光细水长流罢了。 包里的手机一直不停地响着,她干脆关了机。她猜祝嘉译这家伙该着急了,说不定整晚睡不着觉,等到明天早上她开机的时候,一定又是上百条短信塞满收件箱。有时候她也诧异,自己竟这么了解他。而事实上,她就是利用自己对他的了解,为所欲为。 回到家里楼下的车库时,眼泪已经干了。蒋谣仔细地补了补妆,等眼里的泪光全部褪去之后,才下了车,向家里走去。不管她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想让王智伟知道,并不是她还在乎他,只是……对于婚姻,她还是有一种保留和坚持。 有时候,她觉得很累,好像不管在哪里,她都无法做真正的自己。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变本加厉地对祝嘉译毫不在乎。 这天晚上,蒋谣竟然一躺下就睡着了,她似乎做了一个梦,可是究竟梦了些什么,又全然不记得。第二天早晨,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岁月留给她的,除了眼角的几道细纹之外,还有一脸的波澜不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成熟,她并没有想要,却不得不接受。 上班路上,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手机,短信果然如海潮一般涌进来,她都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会就此坏掉。 但没过多久,立刻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屏幕上那大大的“z”字让她一瞬间有一种绝望的无奈。 第8节 “喂?”她还是接起来。 “对不起。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憔悴,听得人心疼。 蒋谣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祝嘉译,你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你是个成年男人,你难道没有想过,每个人都要为他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吗?” “……我知道,我总是太冲动,”他难掩落寞,“但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最后一次。我会改,我一定改。”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素珍已经知道了,我就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放纵自己。” “……别这样,”他的声音越发沙哑,“我去跟她解释,都是我缠着你,是我不对,跟你没关系。” “但事实是我也同意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要负责任,甚至比你更大的责任,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可是你跟他已经没感情了啊……” “没感情是一回事,没离婚又是另一回事。” “那就跟他离婚……”他说这话时,好像带着一种念念不忘的愤懑。 “祝嘉译!”她觉得很累,累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好像是在谈我们的事吧?我不喜欢你对我的婚姻指手划脚。” “……”电话那头的他慌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很多在你看来很幼稚的地方,我一直努力在改,我很努力地想要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男人,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自己追不上你的脚步,所以有时候我很任性,但其实我只是……只是想确定你是在乎我的。” “……你不必改变自己,你只要去找一个爱你的女孩就对了。” “可我爱的是你啊……”他哑着嗓子说。 这一刻,蒋谣惊讶地发现,自己那早已变得冷寂的心竟然漏跳了一拍…… “祝嘉译!”她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惊慌,“我们一开始就说好,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开心,不要涉及任何感情,要是你爱上我了,我立刻离开。” “我……”他简直被逼得走投无路,“那你就当我没说过。我只是……你要我怎样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我就去做。”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过,这两天让我好好想想,我需要冷静下来。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我想见你。” “千万不要。”她狠下心来拒绝。 “……”也许他很着急,但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通过无形的电波,能听到的只是他急躁的喘气声。 草草地挂上电话,她觉得自己可以想象此时此刻电话那头的祝嘉译脸上是一种怎样的表情,他一定又露出那种绝望的眼神,让每一个看到这眼神的人都彻底投降。 所以她不要见他。她怕看到他,自己又心软了,那么他们之间永远就会这样纠缠不清,直到有一方被伤透了心。她忽然发现,这不正是当年的她和王智伟吗?只不过,这一次她的位置颠倒了,她变成了伤人的那一个。 这一切,也太荒谬了点! ☆、6.二(下) hey,我真的好想你 太多的情绪没适当的表情 最想说的话我该从何说起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你 如果没有你 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 但是有如果还是要爱你 如果没有你 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可惜 反正一切来不及 反正没有了自已 …… 蒋谣伸手关上车载收音机,在这样一个下着细雨的深秋,听莫文蔚唱这首悲伤的情歌,实在让她整个人都要跌到谷底。路边有个穿着雨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后面跟着撑着伞的大人,这场景转瞬即逝,车窗玻璃上依旧沾满了雨滴,仿佛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她忽又想起祝嘉译救的那个小女孩,想起那一瞬她的心忧,想起那个昏暗的夜晚……也许她真的没办法像他那样奋不顾身去救一个人,就像她没办法像他那样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 跟他比起来,她太自私了。 等红灯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起。自从那天早晨她放下狠话之后,祝嘉译竟然听话地没再打来烦她,此时那台黑色的手机正躺在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里,她伸手找了一会儿,才找到。 是王智伟打来的。 “我今天上午正好在你们公司附近开会,现在提前结束,所以想说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吃个中饭。” 一时之间,蒋谣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怔在那里,没有说话,直到后面的车按她喇叭。她猛地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的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 “我现在也在外面,”她启动车子,头皮仍有些发麻,“不过正在回公司的路上。中午去哪里吃饭?” “看你方便。”他的口吻,就像是在跟客户讲话。 蒋谣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自己从一种悲凉的情绪中拉回来。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转进公司楼下的车库,说:“那再过半小时,餐厅地址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好。” 挂上电话,她已经进入了车库,不再有细雨打在车窗玻璃上,但雨刮器依旧卖力地左右摇动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蒋谣停下车,坐在座位上,忍不住有些失神。 王智伟要找她谈什么? 她想不出来……他们之间除了那些生活琐事,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既然想不到,她决定不再去想。人有时候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蒋谣一个小时之后才到了她跟王智伟约定的餐厅。餐厅离公司很近,所以她没有开车,也没有打伞,就这样淌着深秋的细雨来到这里。王智伟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像是正在想心事。 她走到他面前,他过了好几秒钟才转过头来看向她。当他发现她头发和风衣上的雨滴时,不禁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起身做了个手势,请她坐在对面。 一时之间,蒋谣也有些发愣,好像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跟她结婚五年的丈夫,而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点完单之后,王智伟不痛不痒地问。 “嗯,老样子。”蒋谣也不痛不痒地回答。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他点点头,摆弄着桌上的纸巾盒,然后忽然说:“我出差那天你又没回家。” 蒋谣楞了一下,然后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已经好几年都没再触碰工作和日常生活以外的话题,尤其是感情,他们从来只字不提。但今天,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他却借着这个机会特地提了这件事。 “啊……嗯……”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所以先敷衍了两句。 “其实这件事,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我出差的时候,你通常晚上都不回家。” “……”蒋谣垂下眼睛,咬着嘴唇,决定静观其变。 “你是……玩玩还是来真的?”他指的是她跟祝嘉译吧。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愿回答,而是答不上来。 “没什么,”王智伟忽然笑了,“别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因为我们有好久都没好好谈过了。” “……你想知道什么。”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你想离婚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少,所以一点也不安静,反而有些噪杂,再加上外面的雨声,更让人觉得烦躁。 蒋谣本能地摇头,她没想过,至少,她没想过为了祝嘉译离婚——尽管她知道这很自私。 王智伟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然后,这个话题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服务生端上两盘色拉,蒋谣一边吃饭,一边有些难以置信。接下来的时间,王智伟都没再提起这件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只是偶尔坐在一起吃午饭的夫妻。 饭吃完,王智伟就匆匆告辞,蒋谣还是回到办公室继续上班,但基本上已经毫无心思。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短信的符号,收件箱里有许多未读消息。她犹豫了几秒钟,一条条点出来看。 “我错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太任性了,你罚我吧!” “开机好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就算骂人的也行……” “别这样,我不敢了,以后真的不敢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们明晚去看电影吗,不看哈利波特,看你喜欢的,我去买票。” “你怎么这么绝情,我们好歹两年了……” “你不理我,那我睡觉了去了!” “我睡不着,你能回我电话吗,多晚都行。” 看到这里,蒋谣苦笑,祝嘉译就像是一个絮絮叨叨的啰嗦孩子,可是在这些字里行间,她多少能够体会到他的寂寞。 他是为了她才从家里搬出来的,他定期会回家吃饭,但从来不许任何人去他住的地方看他,那里就像是一个他们的秘密花园,只有他和她,所以她能够想象得到,当她不在的时候,他是多么的寂寞。 事实上,她知道他爱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不想去捅破这层纱,因为她说过,一旦他爱上她了,她就会离开。 他是很任性,常常使性子,她总是对他很宽容,很多时候,他做了让她生气的事,只要他撒个娇,她就原谅他了。但其实,宽容的人是他。她的自私、绝情、还有冷漠,他都不在意,或者说,没有计较过。他只是不顾一切地付出,没有想过究竟会得到多少回报,也没有想过会受到多少伤害。 也许,正是因为他年轻,才会这么做。 她知道他对她的依赖和迷恋,然后为所欲为地挥霍他的感情和青春……因为无论她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噢,是的,他离不开她。两年来,当他的这种依赖越来越深,她对他的伤害也在变本加厉。 她知道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他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英俊青年,未来有无限种可能,而她,有的只是破碎的家庭,毫无感情却不知道该怎么结束的婚姻,高薪却不轻松的工作,她的未来……可能性很有限,非常有限。 并且,世俗也容不下他们。 她当然想过,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当时间流逝,他的激情褪去之后,他们也会像她和王智伟一样。但不同的是,她和王智伟还有婚姻,她和他之间却什么也没有。所以,到了那个时候,他会离开她的,他会、而且他也应该去找一个年轻的女孩结婚生子,这才是好的人生。 想到这里,蒋谣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所以,还是结束吧。与其到了那个时候,他埋怨她的无情和年老色衰,还不如在最美好的时候结束,至少也许以后当他回想起来的时候,这不是一段让人厌恶的回忆。 蒋谣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读祝嘉译发来的短信,她退到信息菜单下,找到删除的选项,把所有那些信息都删除了,然后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打给素珍。 蒋谣去吧台要了一杯果味汽酒,然后在靠墙的座位上坐下来。这是这条街上唯一可以坐下来聊天的酒吧,其他的多是声色犬马的场所,已经不适合她了。 素珍在她坐下之后不久就到了,她没开车,所以要了一杯啤酒。 “我还以为你会周末才找我。”素珍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蒋谣微微一笑:“我想见你。” 第9节 素珍点头:“我也很想见你,昨晚我一直在想你的事……” 蒋谣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有点……太过了是吗?” 素珍愣了愣,然后摇头:“不,不是你跟嘉译的事……而是,你的生活,你的婚姻,你的人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你一定是太寂寞了。” 她苦笑,默认了。 “我回去想了想,我觉得自己也没有尽到一个朋友的责任。”素珍忽然说。 蒋谣诧异地睁大眼睛:“不,你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烦恼,我没有权利拿我的事来烦你,当然你也没有义务来充当我的保护伞。” 素珍笑了笑,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是嘉译来找你的吧。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不会爱上这样的毛头小子的。” 蒋谣尴尬地低下头,关于自己是如何跟老友的表弟偷情这个话题,她自始至终无法很好地面对。 “但我真是没想到……他会……你们两个竟然会……” “对不起。”她鼓起勇气说。 素珍摇头:“蒋谣,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是一天以来第二个对她说这话的人,她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的确做了错的事,而他们却说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只是跟嘉译玩玩吗,还是认真的?” 她苦笑,又是同样的问题,她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我跟他……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么嘉译呢,他是怎么想的?” 蒋谣看着素珍的眼睛,很想把事实说出来,但最后,她还是说:“我想他也只是,追求一时的玩乐而已……不会是认真的。” 素珍听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沉默地喝着啤酒。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蒋谣,这件事,我不会再问了。你们的事,我觉得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我对你唯一的要求是,你们不要伤害到任何人。嘉译是我的表弟,如果你们伤害到我的家人,我还是会站在家人的一边,不会管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快乐,所以……既然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你们自己决定吧。但是我想告诉你,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条道德底线,如果越过了这条底线,什么爱不爱的……都是狗屁。” 蒋谣眨了眨眼睛,觉得最近这短短的一两天,她经历了太多的难以置信,好像忽然之间,地球不是以她认为的方式在运转,好像这世界一下变得宽容了。 这天晚上,蒋谣和素珍聊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一点了。王智伟已经睡了,轻轻地打着呼,仿佛一切照旧。 洗完澡,她却没了睡意,于是找出一盒烟,去阳台上抽烟。她不是标准的烟民,但是偶尔心烦的时候也会抽几支,比如现在,她心情烦躁,好像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在暗夜中,她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祝嘉译的脸,还有他跟她求饶的表情。那小子现在一定难受得要死吧…… 想到这里,蒋谣觉得自己很坏,好像已经把欺负他当做是一种……乐趣? 抽了两支之后,她竟越来越想见他。可是王智伟在家,她是无法出去找他的,即使找到他,又如何呢,她不是已经想好了就此结束的吗? 可是心……却还是不自觉地在那小子身上。 想来想去,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立刻就来了:“怎么可能睡得着!你不生气了?” 蒋谣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每天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怎么可能。”她也学他那种孩子气的口吻。 “你想怎么惩罚我你说吧,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你能解气。” 蒋谣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滑动手指:“那我们分手吧。”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他,一定要跳起来了吧! 果然,下一秒祝嘉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蒋谣有点后怕地想,幸好自己把手机调成静音,不然该吵醒王智伟了。 但她还是没有接,她不想在家里跟情人打电话。 “干吗不接?”他又发来短信。 “我在家。”吸了最后一口,蒋谣把烟按灭。 “我说过,你要我怎样都行,但是不能提分手。” 怔了半天,她回复道:“唉……你这个难缠的家伙……”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那就先不分了? “明天能来我这里吗?”他很懂得得寸进尺。 “不行,”她咬牙切齿,“罚你一个月不见面!” “那你干脆弄死我算了。”他的情话总是不太动听,却很动人。 “你自己说什么惩罚都可以的。” “……一周吧,这是我的底线。” 他妈的这小子也有底线?! “你不许偷偷来公司楼下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看我,要是让我发现了时限就延长一个月。” “狠心的女人!” 蒋谣看着手机不禁笑起来:“好了,睡觉吧。这下你睡得着了吧。” “还是睡不着……那下周五能一起吃晚饭吗?” “现在怎么可能知道一周后有没有空,到时候再说吧。” “不行,我是花了一周的时间在排队。” 她又笑起来,他总是有办法哄她开心。 “如果不加班,就跟你一起吃。”她只能先这样搪塞他。 “那么接下来的一周我能给你发短信或是打电话吗?” 蒋谣想了想,要是不见面,这小子估计得打爆她的电话,发爆她的短信信箱,于是连忙回道:“不行,一周之内断绝一切联系。” 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 “因为这样才叫做惩罚。” “我都说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惩罚就是惩罚。” “……那好吧。” “我要睡觉了。” “能再陪我聊一会儿吗?” 蒋谣刚想回复,就听到王智伟开门出来的声音,连忙吓得放下手机,假装刚抽完烟。 王智伟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睡眼惺忪地问:“怎么还没睡。” “马上就睡了。”她敷衍地笑了笑。 他点点头,推开房门回去了。但马上又折回来,说: “忘了告诉你,我下个礼拜去广州出差,周一去周五回来。”说这话时,他的口吻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根本不知道她常常趁他不在家去跟小情人幽会一般。 蒋谣怔怔地点点头,不敢说半个字。王智伟打着哈欠半掩上门,蒋谣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吁了口气,又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关上手机,睡觉去了。 ☆、7.三(上) 在刚过去的一周里,蒋谣忽然觉得:世界终于清静了。 原本充斥在她生活中的三个男人集体消失了。她发现,没有男人的生活反而会更轻松,比如不用随时随地警惕秦锐在背后跟她说话,也不用担心王智伟又抛一些什么可怕的话题出来,更不用像哄小孩一样去哄祝嘉译。 女人怕寂寞,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离不开男人。 周一她不得不加班到十点。周二的晚上,她去逛了很久没去的书店,买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书,文学类、科普类、厨艺类,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对许多事物感兴趣,只是以前她都没有时间,她所有的时间都被工作、家庭、感情这三样东西占据了。 回家之前,她又去了一次超市,根据新买的烘焙书买了许多原材料。这天晚上她试着学做巧克力布朗宁,弄到午夜,但还是以失败告终,可是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笑。 带着一种自我满足,她沉沉睡去。 之后的几个晚上,蒋谣相继约了朋友出去吃晚饭、逛街、泡吧,日子像是又回到了单身的时候,既遥远又怀念。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周五竟然到了。早上刚一打开手机,就收到了“z”的短信: “周五了!” 她看了看发送短信的时间,竟然是凌晨五点多,于是有点哭笑不得。但她还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踩着新买的鞋出门了。 刚到公司,“z”的短信又追来了:“你说过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吃晚饭的。” 她想了想,才答道:“我说的是如果不加班的话。” “周末不准加班!我等了一周了!” “工作比较重要。”她故意说。 “……难道不能偶尔我比工作重要一次吗?” 她看着手机,不禁苦笑,他还是个孩子,有点难缠也有点可爱的孩子。 “好吧,”她滑动手指,“不过只是偶尔。” “下班之后我来接你?”他在最后加了个大大的笑脸。 “不用麻烦了,我去接你吧。” “那我等你。” 这天晚上,蒋谣其实是应该加班的,因为周一下午例会上需要提交的周报她还没做完,但她还是准时下班了,秘书看到她从办公室走出来,愣了愣,她微微一笑,说:“周末了,早点回去吧。” 原本以为要留下来加班的秘书立刻高兴地跟她道别,等她一转身,就急不可待地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约人。蒋谣笑着离开,年轻真是太好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永远存着对生活的希望。 开着车飞驰在都市的夜路上,蒋谣不禁回想起自己二十几岁时的样子,那时的她是那么固执,那么意气奋发,以为不论生活多么艰难,都无法磨灭她的激情与渴望,但现实,会让人不敢直视。 有时候她也会扪心自问:现在的她,还是那个蒋谣吗? 没有答案。 她想,对她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这个世界不再只有黑与白、错与对,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以前她无法理解的,现在她能够理解了,也更能够接受现实的残酷——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车子到的时候,祝嘉译已在路边等了,深秋的风吹在他只穿着衬衫的身体上,看得她心里发毛。 第10节 “你不冷吗?”他一上车,她就皱着眉头问。 他脸上是笑的,那种高兴到不可自抑的笑,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不冷啊。” 说完,他把外套丢在后座上,凑过来就要吻她。 蒋谣往后退了退,瞪他。他无奈地撇了撇嘴,靠回椅背上。 “想吃什么?”她问。 “就去我家附近吃吧,好像有一家新开的餐厅,对了,我还要先回去拿样东西。” “吃饭还拿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一定要先回去拿。” 蒋谣狐疑地看了看祝嘉译,猜想他大概又买了什么来讨好自己,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拿你没办法。” 她开车上路,一路上,祝嘉译都紧紧的握着她的右手,孩子气地在她手心画圈,还抓起来咬她的手指。 “喂!”蒋谣被他弄得心里发痒,“我在开车呢!” “哦……”他笑笑地看着她,照样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无奈地想,幸好自己开的是自排挡,要是开手排车,非得出事情不可。 一心二用地开到祝嘉译家楼下,蒋谣停下车,示意他快去快回,他却坚持非要她一起上去。她拗不过他,只得跟上去。他让她走前面,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打开房门,蒋谣先走进去,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白色的路灯灯光照进来,但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刚要伸手去按墙上的大灯开关,就被猛地推到墙上,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出来,下一秒,嘴已经被堵上了。 祝嘉译像一匹饿了很久的恶狼,疯了似地吻她,吮吸她的嘴唇、舌尖、甚至是牙齿,他的手没费什么力气就摸到她背后解开了她的内衣扣子,然后探进她贴身穿的针织衫里,肆意抚*摸她的胸部。 蒋谣知道反抗也没有用,所以干脆放弃了,任由他乱来。她只是在心里暗骂自己,一路上这小子已经表现得这么饥渴,自己怎么还会天真地以为他真的是回来拿东西的? “喂……”情到浓时,祝嘉译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有很多话要跟她说。 他的手指在她胸前最敏感的地方拨弄着,引得她也情不自禁地低吟起来。他忽然抱起她,分开她的双腿,把她抵在墙上,然后低下头吻她的胸,她也开始变得意乱情迷。 她的身体需要他……这是骗不了人的,即使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自己。 “喂……”过了一会儿,他又找到了她的唇,不过这一次,他变得温柔起来,反复而缠绵地舔她,仿佛她是一块甜美的布朗宁蛋糕。 “嗯?……”她不自觉地回应他,双手无力地抓着他的头发。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把她丢在床上,以飞快地脱下自己和她身上的衣服,然后压上来继续没完没了地吻她。 快要进入之前,他忽然停下来,在黑暗中看着她,说: “想我吗?” 蒋谣很想告诉他实话,但最后还是浑身无力地点头。 “说出来,说你想我。”他霸道的时候,声音也变得沙哑。 “……想你。”她投降。 他满意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动人的魅力,一种……她无法抗拒的魅力。 房间里仍是漆黑一片,喘息声由最初的此起彼伏直到渐渐消亡,最后传来的,是一阵饥肠辘辘的声音。 “好饿……”蒋谣摸着肚子说。 “我已经饱了,”祝嘉译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我下班之前吃了两包饼干。” “你……”她连发脾气的力气也没有,这小子早就计划好了吧,连先填饱肚子都想到了。 “我给你煮面去。” “哦……”现在就算给她一碗光面她也能全倒下去。 但他却不动,还是紧紧地抱着她。 “快去!”她催促道。 “让我再抱一会儿。”他撒娇地问她的脸颊,像是有说不尽的眷恋。 “我快饿死了,”她简直在哀求,“我午饭也没吃。” “为什么不吃?” “因为要赶在下班前把事情做完才能不加班啊。” 祝嘉译轻笑了一声,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才满意地起身穿上裤子去厨房煮面条。 蒋谣裹着被子,懒懒地翻了个身,打开他床头柜上的台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祝嘉译在厨房乒乒乓乓地,还吹着轻快的口哨,像是心情非常好。她不禁苦笑,他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家伙,好像无论她之前怎么对他,只要彼此欢爱一场,他就能忘记所有的不愉快。如果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真的只是这么简单……那该多好。 香喷喷的面条很快就端了过来,蒋谣裹着被子在床上捧着碗大吃特吃,祝嘉译几次想要掀被子钻进来,都被她用凶狠的眼神制止了。 吃完热腾腾的面条,蒋谣终于也感到满足,祝嘉译的手却又变得不安分起来。 “色鬼!”她拍他的手,却无济于事。 “我一个礼拜没碰你了,你稍微补偿我一点也不可以吗。”他很委屈。 “这是惩罚……”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 这天晚上的祝嘉译就像是充满了电的机器人,积蓄了一周的力量全部爆发在蒋谣身上。他还想要来第三次的时候,蒋谣终于求饶: “我得回家了,真的。今天他出差回来。” 祝嘉译忽然看着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他出差了?” “嗯……” “什么时候走的?” “礼拜一……” “今天回来?”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一个星期不见面!?”他脸上的表情,足像是错过了此生唯一一次中一亿元大奖的机会的样子。 “这……”蒋谣平时用在法庭和谈判桌上那九拐十八弯的过人智慧此时忽然用不出来了,“我是……我们说好了一周不见面以后,他才跟我说的。” “所以呢?”他火大地瞪她。 “所以……”她眨了眨眼睛,“所以,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祝嘉译瞪大眼睛,气呼呼地大口喘着气:“你……你……” 蒋谣只得扯着嘴苦笑。 后来送她下楼的时候,祝嘉译还是一脸的不高兴,她伸手拍了拍他那光洁的侧脸,说: “好了,我要回家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冷着脸,撅起嘴,好像不给点补偿就不行的样子。 蒋谣忽然心软了,突发奇想地说:“要不然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出去旅行吧。” 祝嘉译的眼睛倏地亮了,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些将信将疑:“真的?” “嗯。” “去哪里,去多久?”他根本就是一个得寸进尺的死小孩。 “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其实,在那一瞬间,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地方,也想好了时间,“就去五天,跟他这次出差的时间一样长。这样行了吧?” 祝嘉译看着她,原本撅着的嘴慢慢放松下来,变成了笑:“不能食言。” “我尽量。”这是“大人”的承诺,尽管在“小孩”看来,还不够。 “不行,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他根本不放过她。 “好吧好吧,”她举手投降,“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把护照带给我。” 祝嘉译高兴地点头,然后抿了抿嘴,说:“……要多少钱,我有的。” 蒋谣愣了一下,他们之间很少涉及钱这个话题,因为两年来他们在一起所有的支出无非就是吃饭或看电影,连街都没一起逛过,有时候祝嘉译翻她看的那些杂志,会惊讶地指着上面图片说:“原来你那个那么难看的包要这么贵啊……” 没错,她的某个包、某双鞋或某条项链就等于他一个月的工资,而他最大的奢侈品则是这套租来的公寓,在这里,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 “我知道了,”蒋谣点头,“等我订好了会问你收钱的。” 他也安心地点头,然后整个人情绪都高昂起来,仿佛生活充满了希望,他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已。 开车回家的路上,蒋谣给旅行社的朋友打电话,她怕自己过了一段时间又后悔,所以干脆现在就定下来。 “我跟家人一起去,”她谈判桌上的智慧又回来了,“但是其他人的签证都还没过期,只有我和表弟要办。机票和酒店我已经请公司的同事订了,因为有协议价,所以就不从你这里出啦,不好意思。” 朋友回答没问题,只要她把护照和公司开的在职证明拿来就行。她道了谢,挂上电话。看着夜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有点期待这旅行…… 周末跟王智伟一起回家吃饭,老妈照例又把隔壁谁谁谁的女儿又生了挂在嘴边,她唯有苦笑,王智伟却敷衍得很好,说会有计划的云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想要掩饰的时候,简直可以天衣无缝。所以当初他向她坦白自己出轨的时候,她简直无法接受现实,一个男人如果不打算对太太隐瞒丑行的话,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从家庭的桎梏中解脱出来。而当时的她还深深地被困于其中。 回家的路上,蒋谣坐在王智伟车上,一路无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沉默会比交谈来得更自在。各自想着心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的生活是完全分隔开来的,但奇怪的是,又能自然地融合起来。 素珍曾经问过蒋谣:“王智伟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家人?爱人?你恨的人?” 蒋谣摇头:“不……也许,什么也不是。” 的确,一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最重要的角色,现在却什么也不是了。她觉得很可悲,却又哭不出来。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 祝嘉译又时不时发短信来骚扰她,她挨不住他的纠缠,还是去了他家。他绝口不提旅行的事,像是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但她还是隐约能够感受到他的期盼与兴奋,她想她也是期待的,只是她的期待更多是关于旅行本身。 星期一早晨,蒋谣一如往常地行驶于拥堵的高架路上,新的一周又开始了,秦锐要周六才回来,她不禁遥想此时此刻那家伙正在哪里,在干什么,想了半天,都觉得在酒吧泡妞的可能性大一点,于是不禁一个人在车里苦笑。 来到办公室,一切正常,她叫秘书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就坐下来开始继续整理下午例会时需要的周报。桌上的电话响了,她看到是总经理的秘书打来的,便随手按了免提。 “蒋小姐,”秘书竟然带着哭腔,“你快过来,警察来了,要把老板带走。” 她愕然,放下电话就往总经理办公室奔去。几个穿便衣的警察从lawrence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她那面如死灰的老板。 “怎么回事?”她迎上去。 便衣警察拿出工作证和名片,上面写着“经济侦查队”的字样,他们告诉她说lawrence涉嫌行贿,现在要带回去调查。蒋谣错愕地看了lawrence一眼,她并不是什么心理专家,也不可能从人的表情或者动作当中判断真伪,但在那一瞬,她有一种感觉,lawrence的眼神告诉她,这是真的…… 第11节 她暂时无能为力,只能接过名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带走。 于是这一天她忙疯了,警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去了警局。lawrence在审讯室里受审,她不停地找人打听消息,同时公司里和总公司的高层们又不断打电话来问她情况。期间她接到一个祝嘉译的电话,他一接通就莫名地问她电话为什么这么难打,她实在没空应付他,简短地说了两句之后就挂了线。 站在警察局那乱成一团的走廊里,她忽然有点想念秦锐……准确地说,是非常想! ☆、8.三(中)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周围讲话,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在大声吼,有的在小声哭泣,还有各式各样的电话铃声。可是渐渐的,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声音。一段很熟悉的旋律,就跟她的手机铃声一样……等等,那好像就是她的手机铃声! 蒋谣一下子惊醒过来,有一个穿着臃肿棉服的女人红着双眼从她面前经过,然后是两个穿黑衣的男人,接着是几个少年……一瞬间,她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然而手机是真的在响。 当她接起的一瞬间,她终于清醒过来。 “喂?”她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专业一点。 “你在哪里?”竟然是秦锐。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就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还、还在警察局。”她有点结巴,是因为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lawrence呢?”他的声音听上去沉稳有力,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应该还在审讯室,”她从走廊上的那张塑料椅子上站起来,往另一头走去,“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 她又吁了口气,想了一秒钟,说:“他已经在里面呆了十几个小时了,我觉得他应该快要支持不住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怔了一下,对电话那头的秦锐说:“你回来了?” “是,”他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问你时间,你很快就答出来了,”她说,“这说明你跟我没有时差。” 秦锐在电话那头失笑:“学法律的女人真可怕。” 蒋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跟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关系好吗。” “好吧,”他很快又恢复了一副工作的口吻,“我刚下飞机,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她很快报了个地址,秦锐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等他来了再说。 挂了线,她站在警察局的走廊里,还有点茫然,不过这种乱糟糟的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她拿起手机先是给王智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可能要通宵,然后又开始翻看未接电话记录,除了几个总部打来的电话之外,还有三个是“z”打来的。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字母,那个字母表上的最后一个字母,怔了半天,才决定打给他。 “喂?”祝嘉译的声音听上去是睡到一半被吵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蒋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矛盾的情绪,好像一方面是松了口气,另外一方面又有点忿忿不平。 “你睡觉了?”她明知故问。 “嗯……”他像是在梦游。 “那没事,”她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很忙,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嗯,”他的声音很软,“我猜到了。” “……”她有些诧异,这个总是无理取闹的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会体谅人了? “别把我当小孩看好吗,”他像是知道了她心中的疑惑,“下午你不是说过今天公司发生了大事,你很忙吗。” 她有点哭笑不得,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得对,一直以来,她都是把他当一个麻烦的小孩看待,就像是一个……正直叛逆青春期的少年。 但他不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吗? 蒋谣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继续睡吧。” “嗯,”他的鼻音有点重,甚至可以让人通过这声音,想到他躺在床上的样子,“不过你还没忙好吗?” “今天可能要通宵。” “哦……那你有空再打给我吧。”他乖巧地说。 蒋谣觉得自己心底有某一部分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身体里有一种……久违的温存。 挂上电话之后,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蒋谣,你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去伤害一个这样的……男人? 她又倒在走廊上那张塑料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现在什么情况?”秦锐走进警察局的时候,手上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身上还穿着一身t恤和牛仔裤。 蒋谣很少看到他这样的打扮,所以愣了一下,才说:“还在里面,没出来。我看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招,但是再下去他肯定会招的。” “总部的人打电话给我说罪名是行贿?” “是。” “到底是什么事?” “我通过朋友问了一下,好像是新的化工区项目的事情。” “不要回答我‘好像’,”秦锐皱了皱眉,“现在被抓的是他,但这是整个公司的事,如果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必须快点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蒋谣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马上找人,问清楚经侦到底知道点什么,”秦锐说,“还有,找过律师了吗?” “还、还没有。”她手心冒汗。 “为什么不找?”他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我以为……”她知道自己的借口根本就不是借口。从来到这里之后,她的思路就开始变得混乱,要应付各种电话,还要打电话找人,一直以来她都是充当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可是当下命令的人不在的时候,她就变得像一只无头苍蝇。 “现在就打电话给律师,他们会有办法,”秦锐快速地说,“我现在去找人想办法把lawrence先弄出来。” 说完,他转过身开始打电话。 蒋谣愣了几秒钟之后,终于又找回了思绪。打完好几通电话之后,她吁了一口气,发现秦锐还在讲电话。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而是高兴—— 能够有人来告诉自己该怎么做的感觉,真的实在太好了! 蒋谣回到家的时候,王智伟刚巧要出门去上班,两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都是一阵苦笑。 “事情怎么样?”王智伟问。 “lawrence被放出来了,是秦锐找的人,要是再不把他弄出来,都不知道他会跟警察说点什么,所以这次秦锐立了个大功……”她放下公文包,“我现在洗个澡,马上要去公司。” 他抬了抬眉毛,然后点点头:“我先走了,你别忘了吃早饭。” “好。” 送走王智伟,蒋谣站在客厅当中,看着一室的寂静,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 上午十点,当蒋谣换了一身行头,踩着高跟鞋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整个公司简直是一副鸡飞狗跳的景象。她错愕地看着奔来忙去的同事们,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在看真人秀的错觉。 路过秦锐办公室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出他有条不紊的声音。她走到门口,发现好几个其他部门的主管正站在他面前,听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布置工作。他已经换上了平时那一身衬衫西装加领带,就好像他根本没有休假,而是一直在这里。 秦锐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她站在门口,于是转过来对她说:“lawrence马上就到,律师什么时候来?” 蒋谣看了看他办公室墙上的钟,然后说:“十分钟之后。” 秦锐点头:“十分钟后大会议室见,跟总部开电话会议。” 说完,他又继续回过头去对站在面前的那些人讲话。蒋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是那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lawrence的时代已经结束,秦锐的时代要来了。 也许这就是她心底那种怪异的由来:两周之前秦锐还想着是不是要放弃这份工作,而现在,他就要上位了。 蒋谣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伐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人生际遇就是这样,往往翻过一座山丘之后,就能看到另一种风景,而最难的,可能就是爬上山顶的那一刻。 十点一刻的这场电话会议一直开到了下午四点,lawrence走的时候仍旧是一脸灰色。蒋谣忽然想起了昨天早上他的那个眼神,尽管她一直觉得他是一个精明又心胸狭窄的上司,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免对他产生了一种怜悯之心。 人一旦做错事,可能就很难补救了。 蒋谣跟秦锐是最后两个从会议室出来的,她跟在他身后,看着其他的部门主管巴结完了,才悄悄凑上去说: “这种被人捧上天的感觉怎么样?” 秦锐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苦笑:“不怎么样,很怕摔下来。我现在只是代理总裁,上面哪天派个空降兵来,你看这帮人还会不会理我。” 她不着痕迹地做了个鬼脸,绕过他,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窗外又开始下起雨来,这个时节的雨好像总是下得很不痛快,让人心浮气躁。 祝嘉译来给蒋谣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筷子跟漏勺: “来的刚好,马上就能吃饭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厨房走去,才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滞,腰上多了一双手。 蒋谣的额头紧紧地抵着他的背脊,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像是一把温柔的枷锁。 祝嘉译明显僵硬了一下,才开口道:“怎么了?” 她在他背后摇头,尽管他根本看不到,她却觉得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忽然很想抱他,紧紧地抱着他,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 他竟然很乖巧地,什么也不问,只是这样任由她抱着。这家伙最近是怎么了,她忍不住想,是想用温柔让她愧疚到死吗? 想到这里,她把他转过来,一踮脚,狠狠吻住他。 她很少这样主动,不管是在过去跟王智伟的那段感情里,还是现在跟祝嘉译,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可是有时候,她也会主动。 当她渴望得到些什么的时候。 祝嘉译的两只手上还拿着筷子跟漏勺,所以没办法抱她,只是低下头,回应她。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他脸颊上有新长出来的胡渣,又硬又刺,跟他温柔的嘴唇完全相反。 蒋谣忽然很想哭。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流泪。 祝嘉译诧异地挣扎了一下,大约是尝到了她的泪水,但她不肯放过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依旧热烈地吻他。 终于,他不再挣扎。他手上的筷子跟漏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了身后的料理台上,他搂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拉开她紧紧环着他的手臂,然后眯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蒋谣,你怎么了?”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他会这样叫她,不是因为太兴奋,就是因为太愤怒。但此时此刻,好像哪一种都不是。 “没……没什么……”她泪流满面,几乎要泣不成声。 祝嘉译深深地皱起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没有说出口。 “对不起……”她终于脱口而出。 “?”他仍旧皱着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你是好人……”她哭着说,“我……我不该这么对你……我们不应该开始的……” 第12节 在经历了之前的疲惫与忙碌之后,当她今天早上坐在自己家里的客厅里,看着满室静寂,当她脑子里忽然满满的全都是祝嘉译的笑脸时,她忽然问自己:她的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说服自己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只是因为她的自私跟寂寞。但她没想过,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泪眼模糊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一脸似笑非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哭笑不得。 “你良心终于发现了吗?”他说话的口吻,活像一个无奈的父亲。 她却双手捂着脸孔,哭得更厉害。 祝嘉译轻笑了两声,然后来掰她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于是他只好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温柔地说: “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听到他这样说,她“哇”地放声大哭。 他简直被她吓到了,好像眼前这个根本不是蒋谣,而是一个古怪的陌生女人。他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无奈地说: “你要我怎么样你说吧,我真的没辙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哭得很伤心。 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个夜晚,连蒋谣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也许,这不过是一场长久的情绪积累后的宣泄。在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她不堪的一面,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从来没有说要放弃。 这天晚上蒋谣觉得自己简直是变了一个人,她就像是具有双重人格,那个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她,终于被释放出来。 她把他推到床上,学他平时的样子扑上去,咬他的嘴唇。她迅速而又利落地解开他的裤子,掀起裙子坐了上去。她使出浑身解数跟他调情,连她一向不屑的那些电影里的拙劣招数也用上了。 祝嘉译起先非常错愕,不过很快就进入状况。他好像总是很能够随机应变。 最后关头,蒋谣一遍又一遍地喘息着,祝嘉译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背脊。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似乎要跟他说一句话,可是最后,她还是生生地忍住了那毫无预警的脱口而出。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说了……一切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外面依旧下着雨,蒋谣坐在车里,看雨刮器奋力地刷着挡风玻璃。驾驶座左上角的玻璃上贴着一张透明胶纸,上面写了她应该去给车做保养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她却还是没有去。有时候等红灯的时候她会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拖延症吧。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却没有去纠正。 电台里有一把温暖又自信的女声这样说道: “最近有一项调查研究显示,人在青春期的时候形成的审美观十有j□j会影响他(她)一辈子。听完这个报道之后,我忽然想,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会不会我们喜欢的人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有些男人在中年的时候抛弃妻子,找了一个年轻女孩,然后大家会发现,这女孩其实跟他以前那位太太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不知道收音机前的各位是怎么觉得的,反正我本人好像就看过一两个这样的例子……” 主持人还在那里独自絮絮叨叨,蒋谣却不由地陷入了沉思。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以及……王智伟。他们也曾有过动人的爱情,他也曾像祝嘉译这样温柔地抱着她,吻她的额头,还有嘴唇。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纹路,可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那么好看。 她看着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接着一滴,让人措手不及——就如同这残酷的世界一般。 收音机里传来adele的歌声,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深秋的夜晚,尤其让人动容: never 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forg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 ☆、9.三(下)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旅店的窗户发出“铛铛”的响声。我是被这响声吵醒的,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在我脸上,呼吸都有些困难。 半个小时之后,我裹着厚厚的外套,拖着一只扭伤的脚,走下了旅店的楼梯。一楼的餐馆里依旧没什么人,老板双手抱胸坐在吧台后面,似乎很认真地在看着墙角架子上的电视机。 我走完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问:“晚饭想吃什么?现在厨房正好要做了。” 我用力抓了抓头发:“什么……已经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 “不然你以为呢?”他抽空瞥了我一眼,然后又立刻转回头去看电视。 我很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发现……竟然是美少女战士。 我叹了口气,拖着伤腿坐到吧台旁:“昨晚通宵写稿,凌晨五点才睡的。” 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他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不是已经江郎才尽了吗?” 我又抓了抓头发:“昨天听了你说的故事之后,忽然有了灵感。” “……” “晚上有些什么?”我问。 “你想吃什么?”他反问。 我想了想,说:“大排面可以吗?” 他像是有点不满地咧了咧嘴角,转身钻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出来,然后说:“可以。” 我点点头,转头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咦,”我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地,“下雪了?” “嗯。”老板用鼻音回答我,眼睛还是盯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水兵月。 雪下得不大,可是很密,外面很快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华灯初上,运河两边的点点灯光再加上白色的雪,组成了一副美妙的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面前的台面上忽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排面,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电视里早就没在放《美少女战士》了。 “要喝一杯吗?”老板的脸色看上去总是好像有人欠他钱。 “你是说梅子酒配大排面吗?”我怔了怔。 他耸肩,像是在说:没什么不可以。 我苦笑地摇摇头,拿起手边的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真的太饿了,整整一天都没吃过饭,只是在半夜喝了两杯茶而已。可是我心底却有一种雀跃,要知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通宵写稿了——准确地说,这半年以来,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你好像……很喜欢喝酒。”我一边咬着炸得非常酥的大排,一边对老板说。 他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了一点梅子酒,然后抬了抬眉毛:“还好吧。” 我见他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的样子,便决定不再烦他,专心地吃我的面条。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饿死了。结果一不小心,我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痛得几乎要尖叫出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原本正一口一口喝着梅子酒的老板看到我这副滑稽的表情,不禁笑起来,而且是很夸张的笑,一点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砰”,我面前又多了一杯酒,老板很镇定地说:“喝下去。” 在这当口,我也没多想,拿起来一仰头就喝完了,可是这液体一钻进我的喉咙,就辣得我咳起来,我这才发现,这杯里的根本不是梅子酒。 我咳得厉害,从喉咙口到胃里,整个燃烧起来,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怎么样,”老板却双手抱胸看着我,“不错吧,这样你就会完全忘记刚才舌尖上痛。” 说真的,我真想扑到吧台后面去掐他脖子! 但我不能,我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面前又多了一个杯子,然后耳边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喝下去。” 鬼使神差地,我又拿起来仰头喝了下去。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什么呛人的烈酒,而是一杯常温的白开水,由于现在正值初冬,所以水温有些凉,可是从食管倒下去,刚才那种灼热的感觉终于渐渐消失。 五分钟之后,我感觉我又回到了地球。 “这是什么?”我用手指抹掉眼眶里被辣出来的泪水。 他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日文单词,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便改用中文说:“是白雪。” “?” “白雪清酒。” 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着我面前的两个杯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来小樽。” “嗯。”他点了点头,拿起我面前的杯子放到吧台后面的水槽里,手脚利落地清洗起来。 “那么你呢,”我看着他,“你为什么来这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餐厅门前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大概是到了饭点,陆续有几个客人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来。老板招呼完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扫帚,走到门前扫雪去了。我错愕地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压根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面前的大排面已经有点冷了,但我还是捧起碗,吃了个一干二净。墙角的电视机里开始播放综艺节目,里面的人东倒西歪笑作一团,我却根本没看到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老板拿着扫帚又进来了,看到我还坐在吧台前,便说:“还要点什么吗?” 我摇头。我什么都不敢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自顾自地暗笑起来,那样子,真是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恼火。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他把扫帚放在吧台下面,双手抱胸,隔着高耸的木质台面站在我面前,“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到坐在窗前那个穿和服的老太太了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别过头去,看到了一位穿着浅紫色和服的老太太。我对于判断一个人的年纪实在没有天分,所以很难一下子说出她有几岁,但是总之比我老妈年纪大就是了。老太太的身形有些消瘦,头发已经完全是花白的了,但是脸上却很光洁,除了两道比较深的法令纹之外,其他的细纹在我这样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她的和服上印着雅致的花朵图案,布料看上去很厚,没有一点褶皱,她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白色的皮草,雪白雪白的,跟窗外的雪、还有她那整整齐齐挽在脑后的花白头发相得益彰。 从外表看,我实在说不出她的具体年龄,可是我之所以认为她年纪比我老妈大,是因为她的眼神。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那种眼神,就好像这一场风雪对她来说根本不足为道。 忽然,老太太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我。一时之间,我尴尬至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板却神态自若地跟她挥了挥手,然后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日文。老太太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回了话。 一来一往结束之后,她朝我们轻轻地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雪。 我窘迫地转回头,看着老板,他笑嘻嘻地说:“我告诉她你很喜欢她身上那件和服,跟我打听在哪里买的。” “啊……”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机灵。 “这位太太以前是住在东京的,后来搬来这里,开了一家卖腌制品的小店。她的先生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得了很严重的老年痴呆,几乎连怎么吃饭都不会。一开始,这里的人都猜测说,她年轻的时候在东京是做舞小姐的,年纪大了之后才找了个老实人嫁了,来到小地方隐居。” 我点头。这样的故事,真是屡见不鲜。 “后来街角那家玻璃器皿店老板的侄子从东京来做客,他是报社记者,看到那对老夫妻的时候大吃一惊。” 我挑眉:“有名的杀人犯?诈骗犯?” 老板翻了个白眼:“你推理小说看太多了吧。” “……”好吧,我承认我有阵子是很迷这个,没日没夜地看,可是看完之后,还是写不出半个字。 “实际上他认出来的是那位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先生。” 第13节 “?” “据说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在银座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开了一间非常有名的同性恋酒吧,这个酒吧足足火了有二十年,十几年前才开始销声匿迹。” “……”我有些愕然,“同性恋酒吧的意思是……” 老板眨了两下眼睛,算是默认。 “后来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了,也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老太太断断续续说了她以前的事。原来她年轻的时候家境很好,那个年代还在流行父母决定子女的婚姻,但是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酒保,于是就离家出走,嫁给了这个酒保。然后有一天,这个酒保决定离开她——这部分她没有多说,也没有人去问——于是她开始一个人独自生活。这个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酸甜苦辣。” “她为什么不回到父母身边去?”我问。 老板看着我,似笑非笑,好像在开玩笑,又好像很认真:“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 我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应该不会……” 他微微一笑,开始用干布擦那些刚洗完的杯子。 “所以那位老先生是在结婚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吗?”我又问。 老板耸肩:“大多数时候,人不是一开始就能认清自己的。” 我抬了下眉毛,算是认可:“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过了二十年,”他一边擦杯子,一边轻巧地说,仿佛二十年是二十天一般,“有一天她接到一通老先生年轻时好友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说,老先生得了老年痴呆症,已经非常严重了,严重到谁也不记得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医院看他。但是当她走进病房的时候,远远地,老先生抬起头看到她,喊了她的名字。” 我虽然有点感动,却还是忍不住亏他:“为什么你说得好像你也在现场似的。”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啦,是因为这段话,这个场景,我已经听老太太说过很多遍了……” 我诧异:“可是她看上去不像是喜欢跟人家讲自己八卦的人。” “她的确不是,”老板眨了眨眼睛,“但是有些人,一旦喝了酒,话就变得多起来。” “……” 老板将用干布擦得发亮的玻璃杯一个个摆到头顶的酒杯架上,然后双手扶着吧台的桌面,看着我:“所以最后,她还是决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决定照顾他的余生。” 我看着眼前的大排面,不禁唏嘘道:“原来要到了这种时候,这个男人眼里才只有她一个人……” 老板怔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小小的佩服;“不愧是作家啊……” 我苦笑。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赞叹”而觉得高兴。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老板又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电视机屏幕,我瞥了一眼,似乎正在播放纪录片,两只松鼠在铺满枯枝的泥土地里抢松果。 “已经变成暴风雪了啊……”他喃喃道。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看电视屏幕上方滚动播出的天气警报。 “这种天气,”我说,“很适合杀人事件的场景。” 听到我这么说,他终于将视线从电视屏幕转到我身上:“你说你是写爱情小说的?” “……嗯。”我用鼻音回答。 “可是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有很多感情经验的人。”他抚着下巴说。 一瞬间,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一个看上去很酷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会变得收不住。 “那写散文的人生活就要很松散,诗人就必须时时刻刻活在风花雪月里,推理小说家要天天目睹杀人现场吗?”我反驳道。 老板想了想,耸肩:“也对。不过我有点怀疑一个没什么感情经验的人写出来的爱情小说到底能不能让人信服。” 我不想就这个问题跟他继续争执下去,所以怀着一肚子气,开始闷头喝大排面的汤。 “不过说到推理小说家,”老板说,“角落里那个戴着毛线帽的老伯好像就是写这个的。” 我放下面碗,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角落里的老头,说真的,乍看还不觉得,仔细一看,这老伯与其说是推理小说家……还不如说更像是街头艺人。 “不过他现在每天在运河旁边画些水彩画,卖给游客。” “?” “据说他以前也是得过奖的,很有名。” “后来呢……”我有点不敢问下去,“江郎才尽了吗?” “好像是因为跟出版公司有合约纠纷,打了个官司,拖了很长时间,耗费了大量精力和财力,最后是出版公司获胜,他赔光了所有财产……最后来到这里。” “……” “还有那边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老板站在吧台后面,一脸严肃地说着八卦,“据说年轻的时候是在东京混山口组的,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后来为了替老大顶罪,坐了牢。但是等他从牢里出来,老大已经死了,世道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将面碗推到他面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根本不关心八卦的人。” 老板收了我的面碗,用抹布在桌上仔细地抹了两遍,然后拿出一个灰褐色的陶杯放在我面前,往里面倒了浅浅一层梅子酒: “这不是八卦。” “?” “这是故事,”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看着他,发现如果去掉脸上那一脸青色的胡渣,他其实是个眉清目秀的人…… “那么你呢,”我说,“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哪个角色?” 他将仔细地用干布将梅酒的瓶口擦干净,放好,然后看着窗外,缓缓道: “暴风雪果然来了啊。” ☆、10.四(上) la mer 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 a des reflets d'argent la mer des reflets changeants sous la pluie …… 每次听这首歌,蒋谣脑海中出现的,总是法国南部蔚蓝海岸的场景。湛蓝的天空,深蓝色的海,还有海面上漂浮的白色帆船,以及浓烈的阳光和土黄色的岩石悬崖……与其说这是一首属于大海的歌,倒不如说,这是一首属于法国的歌。 她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的竟也是海,不过是苍凉的海。 她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醒了?”祝嘉译的头发已经快要到肩膀了,他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他的头发细软又有点天生的卷,颈后那一片扎不进去的毛茸茸,总是看得人心里发软。 蒋谣动了动身体,被保险带卡住的肋骨有点生疼,大概是她刚才睡着以后姿势不太好的缘故。车内的喇叭里仍在放着那首悠扬的法国小曲,祝嘉译虽然不会唱,却也跟着哼起来——尽管窗外并不是碧海蓝天,也没有什么白色的帆船。 她用手指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靠在车门上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些渔民不知道在往海里抛些什么,导航仪显示这里是石狩湾,再开个十分钟就能到小樽了。 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蒋谣就觉得祝嘉译变得有点不一样,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好像一时也说不上来。 反正……他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他很孩子气,也很粘人,可是他上了飞机,坐在她身旁,却自顾自地看着机上杂志,好像一点也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带着疑惑和不出所料的高空缺氧反应,她在飞机起飞后十分钟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祝嘉译对空姐说:“她不用吃,让她睡吧。” 然后,她又昏睡过去。 等下了飞机,在新千岁机场取了车,驶上高速公路,蒋谣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到了北海道冬日的冷。 这是祝嘉译第一次开右驾的车,但他竟然很坚持要由他来开车。蒋谣只犹豫了一下,就决定不跟他争辩,乖乖地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这场旅行的主角是他,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所以他想怎么样,都可以。 有一天晚上,她在他家,看到他对着电视里泡温泉的猴子露出那种向往又满足的表情,当时她就想,她要跟他一起去那里。 可是北海道的天气实在让人扫兴,阴天加寒风,让她一坐到车上就犯困。可是祝嘉译的脸却始终是笑的,她没办法形容,他没有咧开嘴,也没有弯起嘴角,可是他的脸就是笑的,那种笑意好像是从他眼睛里散发出来的。 他是个怪胎!她这样想着…… “冷吗?”此时此刻,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调,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不冷。”车里开着空调,大概有二十五度,怎么会冷。 “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他说。 蒋谣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好久的夫妻。 这个时候,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在问:怎么了吗? 她连忙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阴沉的大海。渔民已经消失了,海鸥擦着海面飞过,这些景象在她脑海中不过像过眼云烟,很快就消弭不见。可是祝嘉译那张认真又似笑非笑的侧脸,却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刻进她心底。 “这是什么?”蒋谣看着祝嘉译往自己的茶杯里放了几枚粉色的花瓣,不禁问。 “樱花。”他拿起杯子远远地嗅了两下,然后递到她面前。他在笑,双眼是弯的。 蒋谣是一个味蕾很不敏感的人,换句话说,她对食物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可是祝嘉译在这方面却很讲究,甚至已经到了挑剔的地步,他是那种宁愿饿死也不要吃难吃食物的人。 她拿起杯子,闻了闻,好像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可是喝进嘴里,却还是一杯普通的茶。 外面下着细雨,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让冬日的小镇看上去更加寒冷。他们坐在运河边的一间小餐馆靠窗的座位上,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可惜,下雨了,哪儿也去不了……”她捧着杯子,手指摩挲着,像在取暖。 忽然手指上一热,她回过头来,才发现是祝嘉译的手。 他在她手背上探了探,说:“不冷嘛。” 他以为她冷,才会做出捧着热茶杯,一脸满足的样子。其实,她只是整个人放松了而已。 “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逛玻璃商店?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蒋谣咧了咧嘴,有点忧心忡忡。 祝嘉译摇了摇头:“就在这里坐着喝点东西好了。” “可是你难得出来玩……”她为他可惜。 他却抿着嘴,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很高兴。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笑脸,不禁苦笑地叹了口气。 “你想聊天吗?”墙角的立式空调风口正对着蒋谣,吹得她的脸颊发红。 “好啊。” 第14节 “聊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答得坦率。 她失笑。 是啊,大多数时候,他们就像是磁铁的两个面,一旦碰到一起,就牢牢地粘住,一刻也不分开。她有太多太多关于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皮肤、以及……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记忆,却很少有安静下来聊天的回忆。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祝嘉译忽然说。 蒋谣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一脸怀疑地挑了挑眉。 “‘提问和回答’的游戏。”他补充道。 她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没办法摇头。 “很简单,”他继续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然后你再问我一个问题——但是要说真话,不能随便敷衍了事。” 蒋谣想了想,点点头。其实,她是想看这小子到底葫芦里面卖什么药。 “女士优先。”他笑得欠揍又很……好看。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下班之后一般干什么?” “跟朋友吃饭,打球,打游戏,看电视,加班。”他掰着手指答道。 她觉得他还是那么孩子气,不禁笑起来。 “该我了,”他很快拿回发球权,“既然你问我,那我也想问问你,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下班之后都在干什么?” 说真的,蒋谣有点惊讶,她以为这小子早就想好了问题刁难她,没想到他竟也是临时起意。 “我吗,”她说,“跟你差不多,也是约人吃吃饭、看看书之类的。” 他忽然探过身子,那张年轻又英俊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会想我吗?” 蒋谣伸出手掌,波澜不惊地推开他的脸:“不是说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的五官都皱在一起,像是很不满,但碍于规则是他自己定的,只能作罢。 又轮到蒋谣提问,她想了想,才说:“你刚才说会约朋友出去吃饭?跟我说说你的朋友吧……” 原本还在那里挤眉弄眼撒着娇的某人,立刻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她抬了抬眉毛。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第一次问我的事情呢。” 蒋谣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的事。不过事实上,她根本不用问,他自己都会喋喋不休地在那里唠叨啊…… “我的朋友嘛,都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说,“有两个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同学,还有几个是高中时代上课外辅导班认识的。” “没有工作以后认识的吗?” 年轻人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工作之后慢慢发现……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要变成朋友也没那么简单。” “嗯……”蒋谣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算是对他这段总结的认可。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幼稚。 “那,”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都是男生吗,就没有一个女生?” 祝嘉译又把脸凑过来,吓得蒋谣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背脊抵住了椅背。 “不是说过,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的吗!”他懒懒地说。 蒋谣撇了撇嘴,挤出一句:“好吧……” 她在法庭上的能言善辩在他面前好像总是无用武之地。 “轮到我了,”祝嘉译又靠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看着她,“那个跟你一起坐电梯和吃晚饭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秦锐?”蒋谣挑眉。 “我哪知道他叫什么啊……”年轻人也挑眉。 蒋谣有点哭笑不得:“你问错了吧。” “?” “你应该问王智伟的事,秦锐根本就是一个……”她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能表达她此时无奈心情的词语,“局外人!” 祝嘉译却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像是似信非信。 她大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同事——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朋友——但是基本上我跟秦锐的交集仅止于工作和上班时间。” “但是上次你们下班后一起吃晚饭,”祝嘉译是个很记仇的人,“而且你还骗我说你加班!” “……”蒋谣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奈,“好吧,那次我是骗你没错,但是不是因为我跟他之间有什么,而是那天晚上我实在很累,不想再应付你了,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 这番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因为全都是实话,可是在她说完的同时,她发现祝嘉译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她轻咳了一下,假装没有看到,继续道: “重点是,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讨论的还是跟工作有关的事——我发誓。” 祝嘉译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着“倔强”两个字:“你不用发誓……我只是问问。” “……”她对此表示怀疑。 “反正,”就在她还在思量他话中的真假时,他又说,“反正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 这下,蒋谣真正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轮到我了吗?”辩论经验丰富的她立刻想到了转移话题这个招数。 “嗯。”他用鼻音答道。 “好吧……”实际上,她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因为就像他刚才说的,她很少问他的事,可能在她潜意识里,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多,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越来越复杂——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拖延了两秒钟,蒋谣忽然说:“你谈过几次恋爱?” 听到她的这个问题,祝嘉译先是一愣,然后板起脸来,不太情愿地说:“干嘛忽然问这个……” “那你答还是不答?”其实,她真的没那么好奇,只是他的反应让她有点疑惑。 祝嘉译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蒋谣以为他真的不打算说了的时候,才开口道:“在你之前……两个吧。” “那么,”她双手抱胸看着他,“在我之后呢?” 他怔了一下,有些恹恹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在你之后没有人……”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听到这番话,蒋谣心底还是不由地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可是,”她说,“为什么我觉得你说得好像有点不确定,什么叫‘两个吧’?” 他抿了抿嘴,用力抓了抓头发,才说:“我只是有点……难受。” “?” “因为现在想起来,我以前好像……不太懂事。” 蒋谣其实想说你现在也不太懂事,但还是忍住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感悟?” 他又沉默了,并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思考该怎么说。当他沉默下来的时候,她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这好像已经是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表情,他们贴得那么近,几乎没有缝隙,她能看到的只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他眼里的自己。 她透过他看自己,却忽略了他本身。 “因为,”他的尾音很干,所以拖得有点长,“等到我自己真正付出的时候,才明白付出原来并不容易。” 蒋谣看着他,张了张嘴,既是对他能说出这番话感到惊讶,也有一种……哑口无言的错愕。通常她只看到他的性感,很少看到他的感性。 她一直把他当小孩,但其实……他早就不是了。 “所以,”他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个时候除了会让人伤心之外……一无是处。” 窗外依旧飘着细雨,有两对中年夫妇从风雨中走进餐厅,吧台后面的老板娘连忙热情地大声招呼他们坐下。蒋谣看着那布满雾气的玻璃窗,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会呢……”她说。 “?” “虽然付出并不容易,可是付出也是快乐的啊……”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一点,你应该也有很深的体会吧?” 祝嘉译也看着她,眼里没有悲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残忍到连她自己都背脊发冷。于是她挤出温暖的微笑,说:“下一个问题轮到你了。” 祝嘉译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你……还爱他吗?” 蒋谣脸上还挂着那种温暖的微笑,好像这只是一场温馨又无关紧要的闲扯。她拿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鼻腔里仍旧充盈着樱花的香味,可是舌苔上的茶水,却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微笑地说: “游戏结束。” ☆、11.四(中) 白色的帷幕被风吹起来,飘荡在湛蓝的天空之下。一束阳光穿过树顶照下来,照在绿色的草坪上,照在人们身上,照得她睁不开双眼。她低下头,看着手臂上七彩的光晕,以及身上那一身纯白的婚纱。 “蒋谣!”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发现有一个男人站在人群之中,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手中是白色捧花,正微笑地看着她。 她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但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楚。她往前走了几步,那人还是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她越走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她忽然有一种恐慌,说不出来的恐慌,好像她已经知道这人是谁。 她走到他面前,看到的,只是带着微笑的嘴角…… 蒋谣倏地睁开眼睛,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一片漆黑,窗外的风很大,隐约能听到风声,窗帘紧紧地拉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她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怎么了……”祝嘉译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不由地又吓了一跳,他原本还睡眼朦胧,此时也像是忽然被惊醒了一般,握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蒋谣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他转过身,整个人粘上来,用强壮有力的手臂围住她。 她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他很聪明,立刻说:“跟我有关吗?” “……”她不想骗他,所以保持沉默。 “梦见我什么?被怪兽追杀吗?”他大概以为她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故意用一派轻松的口吻说。他半梦半醒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蒋谣又深吸了一口气,但胸口还是闷,于是她挣脱他的手臂,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没有,没什么……睡吧。” 第15节 祝嘉译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一旦对一件事产生了执着,便会卯足劲,颇有点不依不饶。 “到底是什么?”黑暗中,他的手臂又伸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腰。 见她还是沉默以对,他忽然张嘴一口咬在她赤*裸的肩膀上。 “啊!”蒋谣尖叫起来,一方面是被他咬痛了,另一方面是被他吓的,“祝嘉译,你是狗吗!” 他轻笑出声,像是很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他又去咬她的耳朵,边咬边说:“你不肯告诉我,我就咬你……” 蒋谣终于投降:“我梦到了王智伟。”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身后的家伙立刻消停了。他没再咬她,也没闹她,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好像他是不存在的一样。他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两人之间留下一个很大的空隙。 蒋谣先是没有动,但终还是抵不过背脊上冷飕飕的感觉,黑暗中,她翻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难过。 酒店的房间一年四季都是维持着二十几度的温度,所以说真的……皮肤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冷。可她心里却不是这样,当习惯了背脊上的那种温热,当习惯了有人可以依靠,尽管她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可以把这当成“习惯”,但很多时候,她还是会身不由己。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背脊。他的身体,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滚烫炙热的。 他没理她,就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将手掌覆上去,又用手指的指腹温柔地在他背脊上画圈。他动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别吵,我要睡觉。” 蒋谣苦笑了一下。其实,她也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祝嘉译跟她有点像。只不过,她执着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但这不代表她会轻易放弃。 她的手指沿着他裸*露的背脊顺势而下,沿着他的脊椎一直来到…… 祝嘉译倏地反手捉住了她的手,狠狠甩开,又往床的另一边靠了靠,像是对此极其厌烦似的。 蒋谣知道,自己要是也不理他,转身睡觉,这家伙没过多久还是会低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忽然变得很有耐性,有耐性到,她愿意去哄他。 她搂住他的腰,贴了上去。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好像是……很久之前,她也这么做过,那个时候她还算很年轻,就跟现在的祝嘉译一样。她忽然发现,原来要用自己的前胸去贴别人的后背,也是要有勇气的。 此时此刻,她面前的这个背脊僵了一下,然后便安静下来,既没有像刚才那样推开她,也没有要热情回应她的意思。蒋谣觉得有点好笑,不太会拿乔的人忽然被推上了这个位置,恐怕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于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鼻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背脊,见他还是没转过身来,便学他张口狠狠咬了一口。 “噢!”祝嘉译终于叫了一声,“蒋谣,你是狗啊!” 蒋谣哭笑不得,这家伙……果然是睚眦必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能看到他的眼睛和轮廓,不过,也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轮廓而已。 “你是不是看我不高兴觉得很好笑?”黑暗中,他这样问道。他的口吻像是还在生气,不过,也有点无奈。 “没有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你干嘛老是说那些我听了会不高兴的话?”他的语气是硬梆梆的。 “不是你硬要我说的吗。”她装傻。 “我……”他本来已经在气她,又被她反驳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火更大了。 蒋谣心里觉得好笑,可是还是想留点面子给他,便说:“好吧,是我说错话了。” 可是这家伙也没有因为她一句话就消气,他的嘴角还是抿得很紧。蒋谣怔怔地看着他的嘴角,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在瞪她,于是她苦笑地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对不起……” 他脸上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的手又箍上她的腰,低下头,嘴唇也凑了上来。她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刚才的那个背影,心不由地抽动了一下。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边吻她,一边喃喃道,“不准想别人……” 她“嗯”了一下,想就此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蒋谣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那“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一匹野狼,听得人胸口发闷。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梦见的到底是谁……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要到中午了。大风停了,窗内、窗外一片安静。 蒋谣侧过头,发现祝嘉译还在熟睡,他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但是呼吸声很重。 他的胳膊很沉,就横在她肩膀上,让她想转个身都没办法。可她还是忍不住转头去打量他,她好像鲜少有这种时间,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赶着从他身旁起身、穿上衣服、回家,然后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发现王智伟已经上班去了。 她的心忽然被刺痛了,被自己的生活刺痛了。 然而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上午,在异国他乡,在这间二十几平米的酒店房间里,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睡着的样子,看着他闪动的睫毛,听到他平稳又沉重的呼吸声,她竟然很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她希望那些纷乱的往事就此停住,忙碌的日子就此停住,人与人之间的麻木与互相伤害也能就此停住……唯一留下的,是对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向往。 她都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去想过“美好”这两个字。一开始害怕,后来是懒得。 但此时此刻,她忽又想到了。她看着他的脸,就想到了。 祝嘉译闭着眼睛转开脖子,脸朝着天花板,可身体还是朝着她。她很想笑,是被感动得笑,她觉得他就像个小孩……可爱的小孩。 她不知道自己看他睡觉看了多久,尽管脖子很酸,尽管肚子也饿了,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厌。 “要是我当不成建筑设计师的话,我就要开一家餐馆。”祝嘉译坐在运河旁的小餐馆里,一边吃着寿司卷,一边大言不惭地说。 雨过天晴之后,小樽又变成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城。他们住的酒店离运河很近,刚才走过来的路上,看到河旁边有很多街头艺术家,每个人的摊位旁都摆放着各种关于这座小城的艺术品,有照片、油画、水彩画、玻璃制品等等,蒋谣趁祝嘉译在逗鸽子的时候,悄悄地买了一张小樽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小樽运河的雪夜景色,深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河水,还有白色的雪和金黄色的灯光。她把明信片塞进皮包里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亲眼所见的话,一定更美。 他们还是来了昨天这家餐馆,祝嘉译可能想要试试新的地方,但看她一副确定的样子,就也没说什么。其实她不是说有多爱这间小餐馆,而是说,既然已经有了不错的经验,为什么还要冒险尝试新的事物呢。她就是这样,吃过的东西觉得好吃,下次来就还是点这个,因为在她看来,要是试了别的东西,最后很有可能会发现还不如原来的好,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不贪心。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论点好像又不太成立——不然她的生活里怎么会有一个祝嘉译? “喂……”就在蒋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祝嘉译不耐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她回过神来,有了昨晚的“教训”,她已经学乖了:“你啊。”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有点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在想你的事情。”她说。 他又眨了眨眼睛,而且是很用力地:“我?什么事情?” 蒋谣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孔,忽然很恶劣地想逗逗他:“在想你以后怎么办。” 他皱起眉头看着她,嘴唇也紧紧地抿着。 “你今年几岁?”她假装面无表情。 “再过几天就虚岁二十七了。”他好像有点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是啊,你也不是小孩了,”她忍住笑意,继续道,“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了吧。” “你别说了,”他果然板起面孔,“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教。” 蒋谣伸出手,越过整张桌子,去掐他的脸颊。在看到他冷冷的眼神时,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祝嘉译却别过头去,躲开了她的手,冷冷地说:“你是故意的吧?” “?”她愣了一下,手僵在空中,笑得有点心虚。 “你就是喜欢看我生气对吧?”他下意识地抿着嘴。 “怎么会呢……”蒋谣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在祝嘉译面前也蛮贱的。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 “有时候我觉得你看我不痛快自己才会痛快一点。” 蒋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他说得对…… 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有些懊恼,也有些后悔,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做。 “打扰一下,”就在蒋谣还在发愣的时候,忽然有个好听的女声说,“你们点的东西来了。” 她诧异地转过头来,发现竟是一直站在吧台后面的老板娘:“你……” 老板娘将手中的托盘往桌上一搭,将面碗一一放到两人面前:“两碗叉烧拉面。” 蒋谣眨了眨眼睛,还在惊讶当中,老板娘却微微一笑,说:“慢慢用。今天工读生不在,我得招呼好多客人。” 说完,她转身飞快地走了,动作麻利又迅速。 对于他乡遇故知这件事,蒋谣觉得自己也算是见惯不怪了,但是在这么个小地方,竟还有华人开的店,也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祝嘉译好像根本就没在关注什么老板娘,自顾自地拿起筷子,一边生闷气一边吃起来。 蒋谣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底是什么滋味。 吃过饭走出餐馆,尽管空气还是十分寒冷,但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得让人不想动。蒋谣想起昨晚那个恍惚的梦,想到了那些投射在自己,以及“那个男人”身上的五彩光晕,不禁怔在原地没有动。 “喂……” 她没有动。 那人又“喂”了一下,见她还是没有动,便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阳光穿过他微微发黄的头发,照在她脸上。她想抬头看他,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你生气啦?”祝嘉译的声音又低又硬,像是很不情愿,但又没办法。 蒋谣用手遮在眉毛上,这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身高差不多比她高一个头,她又没穿高跟鞋,所以从下往上看,只看到他俯视的眼神。那眼神实在……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一瞬间,祝嘉译也有点发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乖巧,既没有跟他发脾气,也没有不理人。 “你……”他似乎有些踌躇,也有些不安,“你怎么了……” 蒋谣哭笑不得。祝嘉译这小子……根本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情大好。尽管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卑鄙,但……她就是忍不住要咧开嘴笑。她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抬头吻了吻他的嘴唇。很快,但是很用力。 然后她放开他,转身往十字路口走去。小樽没有高楼,一眼望去,尽是蓝天白云、纵横交错的电线杆、还有各种由灰色、红褐色的砖墙砌起来的房子。 她在十字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感到肩膀上一沉,原来是祝嘉译走过来,随手搂住了她。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看红绿灯,可是他眉间的闷气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他得逞的时候常常会有的那种表情。 蒋谣转过头来,迎着头顶上浓烈的阳光,也不禁弯起嘴角。 ☆、12.四(下) “我下午去买那个好吃得要死的泡芙的时候你去干吗了?”祝嘉译问。 蒋谣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地想,她之所以觉得祝嘉译年轻可能并不是因为那张好看的面孔,而是……他总是能在大战过后还这么精神奕奕。相比之下,她好像除了睡觉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干——不管是动身体还是动脑子! “……没干嘛。”这种时候,她总是选择敷衍了事。 “骗人,”他又开始不依不饶,往她腰上掐了一把,“我明明看到你从邮局出来。” 第16节 “哦,”她终于想起来,“我去买邮票了。” “干什么?” “集邮啊,”她翻白眼,“不然呢?” 祝嘉译看着她,像是很怀疑。 “我的脸看上去不像集邮的吗?”她故作镇定地说。 他挑眉:“你说哪方面的邮?” “……” “那邮票呢?”他又想到什么似地问。 “邮票……”她怔了一下,立刻说,“没买到。” 他的眼神愈加充满了怀疑。 “我本来是想买跟《情书》有关的邮票,可是没有。”她说。 “情书?” 她翻了个白眼:“一部电影,不过我想你大概没看过。因为这部电影既不是你那个年代的,也不是男生会看的。” 她这么说,他反倒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讲什么的?” 蒋谣叹了口气,有点欲哭无泪:“你为什么精神可以这么好……” “快说。”他又掐了她一把,催促道。 她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娓娓道来:“是讲……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有一个叫做渡边博子的女人一直没办法忘记几年前死掉了的男朋友,她偶然得到了这个男人少年时期住过的地址,据说这个地方已经被拆掉建了大桥还是什么的,她太思念他了,所以就往那个地址寄了一封信——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封情书。” “她想干什么?”祝嘉译有点不解,“你不是说她的男朋友已经死掉了吗?” 蒋谣又想大叹气,但还是忍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又好笑地说:“你真是不了解女人。” “?”他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女人是很感性的,换句话说,女人大多数时候是被感情左右着,”她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孔说,“当她爱着、思念着某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忽略,她想要的只是一种……” 说到这里,蒋谣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思索着该怎么说。 “感觉?”祝嘉译替她说了出来。 “对!”她笑起来,“女人要的就是感觉!可以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可是如果你让她感觉到爱,她会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 但祝嘉译却直摇头,一副很坚决地否定的样子:“不可能。” “?” “因为你就不是这样的。” “……”她语塞。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硬得要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竟是一脸认真。 蒋谣看着祝嘉译的眼睛,床头那两盏昏暗的灯光实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忧郁,让她不禁想要紧紧地拥抱他,同时也让她有一种即将要陷入某种漩涡的危机感。 “……我说的是大部分女人,”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漩涡,她轻咳了一下,说道,“我不属于这个范围内。”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睛就像是暗夜里的宝石。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的眼睛,于是她伸出手指,去戳他裸*露的胸膛:“刚才说到哪儿了?总之,渡边博子寄了一封信给远在天堂的藤井树——就是她那个死掉的男朋友——她本来以为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小游戏罢了,她只是想要抒发一下自己心底的思念。但是没想到的是,过了不久,她收到了一封回信,信上的署名,也是‘藤井树’。” 祝嘉译像是真的认真在听她讲故事,所以一把捉住她在他胸膛上画圈的手,好让自己不要分心。 “原来渡边博子把地址搞错了,她把信寄到了另外一个藤井树那里,”她继续说,“那个藤井树是个女生,两人一来一往通了好几次信,那女生才想起来自己跟男藤井树是中学同学,而且因为在同一个班级,曾经闹出不少笑话。渡边博子请女藤井树给她讲讲关于少年时期的男藤井树的事情,于是女藤井树陷入了种种回忆之中……”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他。不是因为说不下去了,而是……在她看来,这个故事说到这里就该停下了。可她又忍不住问:“你猜后来怎么了?” 祝嘉译想也没想,就说:“女藤井树发现男藤井树喜欢她对吗?” 蒋谣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像是有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一开始就说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暗恋这种事是只有学生——尤其是中学生才会做的吧。所以我猜男藤井树喜欢女藤井树。” “可是为什么不是女生暗恋男生呢?”她又问。 祝嘉译摇头:“不会。” “为什么?”她觉得奇怪。 “因为我觉得这个女藤井树就跟你一样没心没肺。”他竟答得很理所当然。 蒋谣怔了一下,然后真正地哭笑不得。 “她一开始都没想起那个男生,说明她不喜欢他。女人至少会记得自己喜欢过的人吧。” “好吧,”她苦笑,“这也算是一个理由。” “所以这个故事是一个悲剧喽?”他说,“因为男主角一开始就死了。” “嗯……”她抬了抬眉毛,“也不能这么说吧……至少最后,渡边博子慢慢从思念和回忆当中走了出来。” 他忽然看着她,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她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眼神有点闪烁、有点落寞,然而,他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蒋谣被他这副表情激起了好奇心,不过,与其说是好奇心,倒不是说,是一种不安。她对于自己如此在意他的眼神这一点,也感到有点惊讶,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非常想! “祝嘉译!”她喊他的名字。 他还是垂着眼睛,直到她翻身扑倒他,将他的脸按在昏暗的灯光下,命令道:“快说,不然我生气了!” 他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睫毛看得人心底发痒: “我……我只是在想……” “?” “到底怎么才能够让人念念不忘……” “……”蒋谣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个叫藤井树的男人死掉了对吗,而且死了好几年了,但是渡边博子还是没办法忘记他……你也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不肯离婚,不肯离开‘他’,不是因为你还爱‘他’,是因为你忘不了以前的‘他’。其实你跟渡边博子差不多……” 蒋谣看着祝嘉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挫败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情绪。她起初没有明白,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是怜悯——是对她的怜悯。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原本将他压在身下的力气已经渐渐消失,连架着他脖子的手也开始发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说得对! 她自己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然而每想一次,就觉得头疼一分,于是最后她决定逃避。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比她小了五岁的大男孩,在这件事情上,竟比她更透彻…… 她颓然坐起身看着他,昏暗的灯光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她想,也许他也看不清她的…… “你生气了?”祝嘉译也坐起身来,伸手来握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躲开了。其实她没有生他的气,一点也不,她没有理由生他的气,她气的其实是她自己。 “我去洗澡。”说完,她趁他还怔在那里,便起身走进了浴室。 她锁上门,打开浴缸的水龙头,滚烫的热水如激流般涌出来,蒸汽很快就将窄小的浴室包围起来。洗手台后面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中央有一块很小的地方被设计成不会因为蒸汽而起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苦笑。 难怪祝嘉译会露出怜悯的眼神,因为她真的很可怜,可怜到连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拿不出来。 车子仍旧沿着海岸线飞驰,车上也仍旧放着那首法文歌,低沉而醇厚的男中音唱得人脑海中浮现出蔚蓝海岸的景象。 可是车厢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祝嘉译沉默地开着车,蒋谣则沉默地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连绵了两天的冬日细雨已经结束,如今天气晴朗,连接着深蓝色海岸线的,是无云的湛蓝天空。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刺眼的波光。沿海公路很快就结束了,车子驶入隧道,经过了一分钟的黑暗之后,他们进入了山路。 “饿吗?”一首歌结束,祝嘉译问。 “不饿。”蒋谣拨了拨肩上的头发,一手靠在车框上,支着头。 他们是十点半从小樽的酒店出发的。昨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以后,她就直接睡了。他像是还想跟她说什么,但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便背过身去,假装困了。祝嘉译叹了口气,不过很快的,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却几乎一夜都没睡着过。 脸颊上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皮肤上痒痒的,蒋谣回过神来,发现祝嘉译正用蜷曲的食指摩挲着她的脸。 “别生气了好吗,”他软言软语地说,像是在恳求,“好不容易出来玩……” 她心底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轻柔地,缓慢地,却激起了剧烈的震荡。 “我没有……”她假装面无表情地说。她不是要给他脸色看,而是,如果她不这样的话,她怕自己要开始落泪了。 祝嘉译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右手,他还在开车,所以没有看她,可是他那张严肃的侧脸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她有点想把手抽回来,因为她真的想要落泪了。然而他张开手指跟她的交握在一起,紧紧地,不给她任何一点逃跑的余地。 蒋谣只好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逼自己想些开心的事,好转移注意力。 然后她忽然发现,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阳光下他大笑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细细的线,像月牙一样弯。 离洞爷湖还有二十几公里的时候,忽然开始堵车了,而且是堵在一条隧道里。隧道并不长,甚至可以看到出口的光亮,可是他们被堵在隧道的中央,昏暗之中,前面和后面都是一片黄色的双跳灯和刹车的红光。 蒋谣有点心急,祝嘉译却拉上了手刹,转过头来看着她。他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着她。 蒋谣叹了口气,说:“我真的没生你的气。” “那为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笑过?” “……”她有点想翻白眼,“我干嘛要一直笑?” 他又沉默了,什么也不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昏暗中,她试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便伸出手来,轻轻握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到光亮的地方。 他的脸上,是倔强和……彷徨。 “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他忽然很轻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很开心。可是就是因为开心,有时候才更让她害怕。 她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但他还是倔强地看着她,好像现在生气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蒋谣苦笑,这就是跟一个年纪比她小很多的男人在一起的坏处——有时候他不会懂她在想什么。 她忽然没了那种哄他的兴致——或者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他昨晚说的那番话,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也不再说话,两人就那样在昏暗中沉默地坐着,像是各自想着心事。 隧道前面的车辆仍是一动不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等蒋谣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心悸向她袭来,她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后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祝嘉译的手。 第17节 “?”祝嘉译先是皱了下眉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她一开口,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你怎么了?”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用他温热的手掌紧紧地抓着她冰凉的手指。 蒋谣张开嘴,想大口呼吸,但她的整条气管像是被黏在了一起,根本吸不进任何空气。她的心脏砰砰地跳得厉害,她已经很久没发过这病了,所以她害怕又措手不及,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去后座上拿背包。可她的手才伸了一下,就觉得浑身无力,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几乎将她击倒。 祝嘉译手一伸,就把她的背包拿过来,好像不用说,他也知道她想干什么。 “药……”她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一个字。 祝嘉译打开她的背包,在昏暗中翻找起来,她的背包很大,她总是带着大包,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他的手指很慌乱,不停地翻找,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慌乱的样子,她反倒比刚才多了一丝平静。她伸出手,拿起放在背包底部的条纹小包,但她却没有力气打开。 祝嘉译接过小包,迅速拉开拉链,蒋谣觉得自己就快晕过去了,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但她终于在一片混乱中看到了那支白色的药剂瓶。她伸手摸索了一番,便握住了瓶子,她拧开吸管上的盖子,把药瓶塞进嘴里,使出浑身力气按了两下。 原本黏在一起的气管终于松了开来,她又能呼吸了。 这实在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体会,她就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终于还是回来了。她深深地呼吸着,觉得自己整个人既麻木又兴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祝嘉译正津津地抓着她的两只手臂,她抬起头看向他,一下子怔住了。 他的半张脸露在昏暗的隧道路灯之下,另外半张,则隐在了黑暗中。然而即使只能看到半张面孔,他的苍白和眼中的惊恐,还是让她不由地一震。 蒋谣坐了好一会儿,才感到四肢又有了力气。祝嘉译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却什么也没说。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好了,我没事了。” 他还是紧紧地抓着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祝嘉译……”她喊了他一声,见他没反应,便动了动手臂,挣脱他的手指,然后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这才回过神来似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哑地说:“你怎么了……” “我有哮喘,”她说,“但是不严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 “我猜,”她苦笑,“可能是因为在隧道里,气闷才会发作的……” 他看着她,如今他整张脸都隐在了黑暗中,但她好像还是能看到他眼里的惊恐。 他忽然伸出手臂来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紧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要喘不过气来。 “吓死我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别吓我好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带着哭腔。 昏暗中,蒋谣深吸了一口气,手掌轻轻地拍着他僵硬的背脊,半承诺半哄骗地说: “好,不吓你,不会再吓你了……” 最前面的车关上了双跳灯,缓缓启动,后面的车子也依次跟了上去。 当驶出隧道,又见到头顶上的那片湛蓝的天空时,蒋谣紧紧地握着祝嘉译的手,恍如隔世。刚才的那场虚惊让她脑子里空白一片,可是当她重又开始呼吸,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更勇敢一些。 小小的栗子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这一点点的光亮,照在围坐在茶几边的两人脸上。 “许愿吧。”蒋谣看着祝嘉译,微笑地轻声说。 他也微笑着,闭上眼睛。 她没有问他许什么愿,他也没有说。他只是借着烛光,微笑地看着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好看。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凑过去吻了他的额头一下: “生日快乐。” ☆、13.五(上) “这是什么?”蒋谣一边刷牙,一边拿起洗手台上的褐色药瓶,走到客厅里,问正在门口穿鞋的王智伟。 药瓶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的药片是白色的,她猜也许是安眠药。 王智伟看了一眼,果然说:“是我的安眠药。” 说完,他继续低头绑鞋带,绑完才起身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药瓶,放进公文包里。 “我今天去广州出差,”他说,“后天回来。” 蒋谣有点诧异,但是她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所以不记得也很正常。她见他要走了,连忙回到浴室,三下五除二地刷完牙,奔出来,喊住了正要出门的他。 “你后天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他似乎有点疑惑,“下午吧。” “那,”她鼓起勇气,“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吗,我……想跟你谈谈。”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既像是惊讶,又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好。”王智伟点点头,牵着登机箱转身出门去了。 “有什么……好事吗?”中午吃饭时间,秦锐姗姗来迟,但他一坐下,就眯起眼睛敏锐地看着蒋谣。 “?”她抬起头,一边嚼着色拉一边不明所以地抬了抬眉毛。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几下:“你整张脸都在笑。” “有吗?”她错愕。 秦锐又眯起眼睛,眼角周围都是细细的纹路:“有。”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服他,于是耸了耸肩,继续低头吃东西:“你说有就有吧。” “日本一定很好玩吧?”秦锐得出这样的结论,“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就觉得你整个人气色很好,跟之前不太一样。” 说真的,蒋谣一直认为自己周围都是一群聪明人,她还觉得能跟聪明人在一起是一件很省力的事,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有点头疼,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去! “我只是,”她咽下烤鸡胸肉,“远离了公司这些烦人的琐事和虚伪的交际圈之后,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 秦锐挑眉看着她,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跟谁一起去的?”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却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道。 蒋谣一不小心,就被烤鸡胸肉给噎住了。 秦锐把服务生刚端上来的温水直接递给她,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副不痛不痒的口吻说:“不要紧张,我又不是王智伟。” “……”她一边喝水,一边冒冷汗。 所幸秦锐真的是个聪明人,见她这种反应,便没再问下去,转了个话题,问道:“lawrence的事情怎么样了?” 蒋谣又喝了一大口水,才开口道:“今天下午我跟律师会陪他再去一次警察局,基本上,做完这次笔录之后,就可以准备结案了。” “你要教好他,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他一脸严肃,“要知道我可以好不容易才找人把这件事摆平的。” 她看着他,悻悻地点了点头:“我想他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再说,他走的时候,公司也没有亏待他。” 秦锐听到她这样说,也点了点头,开始吃意大利面。 蒋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说真的,我没想到,你没有踩他。” “?”他抬起头,有点不明所以。 “我以为这次他出事,你多半会落井下石,让他没好果子吃……”她看着他说,“毕竟他之前那么对你。” 秦锐瞥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好像早就想到她会这么说似地:“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嘛,得饶人处且饶人……” 蒋谣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很有道义。” 他又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怪她话多,然后就低头专心地吃东西,没再说下去。 下午蒋谣见到了lawrence,他整个人看上去一下子苍老起来,让她吓了一跳。她忍不住想,原来精神对于一个人来说是这么重要,如果一个人的精神无时不刻受着折磨,那么他(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上去好。 笔录快要做完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早已调成了振动模式,她以为会是秦锐打来的,结果没想到屏幕上是一个大大的“z”字。她欠身从警局的办公室里出来,走廊上还是那么嘈杂。 “喂?”她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下班?”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还没睡醒。 “现在还不知道。”她瞥了那扇紧闭的木门,答道,“你没去上班吗?” “嗯,”他的尾音要比平时长,“今天早上睡过头了,就干脆再多请一天假,外面好冷……” “……” “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他既像是在请求,又像在撒娇。 蒋谣的直觉是像说“不”,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在电话那头长长的尾音,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喂?”他得不到她的回应,像是有点疑惑。 律师从打开门走出来,跟她比了个手势,她连忙说了句“等下再打给你”,便挂上了电话。 “他做完笔录了,现在警官正在打印,要他签字,”律师说,“你要进去看一下吗?” “好。”蒋谣点了点头,正要进去,却发现律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对方皱了下眉头,又放松下来,低声说:“刚才我瞥到了一眼……” “?” “那叠案卷材料,”他补充说,“这案子好像是有人匿名举报。” “举报?”蒋谣也不禁皱眉,“我以为是他们在查贪污案的时候查出来的。” “我也以为是,”律师耸肩,“但我刚才正好看到他们的案卷表格,‘信息来源’那一栏上写着匿名举报。” 尽管有点疑惑,但蒋谣很快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她忽然很想知道祝嘉译看到她出现在他家门口时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于是从警局出来,跟律师和lawrence分手之后,她就传了一条短信给他:“我不来了,你自己吃饭吧。” 发完这条短信,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都几岁了,怎么还在耍这种花枪? 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抑住不住的兴奋,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八点刚过,蒋谣拎着一桶炸鸡来到祝嘉译的公寓门口。她站在那里,脑中忽然又浮现出怪诞而俗气的情节:门一开,祝嘉译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口,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而他身后的房间里,一个陌生的女孩正在急急忙忙地穿衣服…… 她有点受不了自己,她到底是怎么了?! 在门口站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脚步声隔了差不多十几秒才响起,她猜他真的是从床上爬起来,所以需要时间穿衣服,不过脚步声倒是一点也不零乱…… 门忽然被打开,蒋谣的内心竟有些忐忑和不安,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狗血的场景似的。 然而她抬起头,发现祝嘉译就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单薄的t恤和运动裤,几乎已经到肩膀的头发尽管有点乱糟糟,但他随手往耳朵后边一夹,倒也显得清爽——最关键的是,他一脸淡定地看着她,不惊讶、不慌张、甚至好像是……一早就准备等她来似的。 她有点哭笑不得地努了努嘴,就这样站在门口,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才开口道:“你怎么一点也没有惊喜的样子?” 第18节 他抬了抬眉毛,然后忽然咧开嘴,夸张地做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动作:“哇!你来了!” “你滚。”蒋谣翻了个白眼,一掌覆在他脸上,将他推到一边,自动地拎着塑料袋走了进去。 祝嘉译笑起来,笑得很好看,宽大的t恤穿在他身上,让人很有脱下来的冲动。 他关上门,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之后,高兴地大叫:“哇!我最喜欢的炸鸡也!” 这次,是真的惊喜。 蒋谣脱下高跟鞋,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看着他拿出一只炸鸡翅,一脸满足地吃起来。 “我不来你就不吃晚饭了吗?”她说。 祝嘉译专心地啃着鸡翅,好像根本没空理她,等啃完了,才口齿不清地答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放下包,站在那里看着他又开始啃炸鸡翅,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她很想知道答案。 他看到她认真的眼神,不禁愣了一下,才说:“没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会来。” 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自信起来? “因为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他站在走廊上,捧着那一桶炸鸡,一脸信誓旦旦,“我感觉得出来。” 一到年底,整座城市就陷入了一种萧条之中,下午还风和日丽,到了半夜,竟然狂风大作,紧接着又下起雨来,让人只想躲在温暖的被子里,不想出去。 至少,蒋谣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留下的。 当祝嘉译一边啃着鸡翅一边说出“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要走。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夹杂着负气跟……一点点的难堪。但是她知道,这完全没有必要。 祝嘉译自然是丢下炸鸡桶,上来一把紧紧地抱住她。她很生气,气得尖叫——因为他那沾满了油的手竟然放在她新买的昂贵的呢大衣上!就算她尖叫着说自己不会走,他还是不肯放手! 后来…… 算了,她不想去想后来,反正这结果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既然最后一样是要躺在床上,那时候她就根本不应该假装要走。现在那件昂贵的新大衣正安静地挂在门背后的衣架上,昏暗的灯光中,她依稀还能看到它的轮廓…… 祝嘉译又开始咬人,她的肩膀上刺痛了一下,让她不禁叫起来:“你再敢咬我,我要翻脸了。” 可他竟然不怕她,好像真的很笃定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他还是用牙齿咬她的肩膀,但只是轻轻地,一边咬还一边吃吃地笑。 “你很烦……”她几乎要破口大骂起来。 他还是笑,好像根本不把她的抱怨当一回事。 到最后,她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好像第一次,是她败了。 “喂……”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在一片寂静中开口道,“今天早上,‘他’出差之前,我跟‘他’说,等‘他’回来之后,我想谈谈……” 背后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地用鼻尖顶了顶她的耳朵,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蒋谣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今天早上那样,鼓起勇气说:“我想离婚……” 祝嘉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跳起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床头灯就照在她脸上,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审讯的犯人一样。 “真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那么闪亮。 那种光芒,蒋谣知道,叫做希望。 她其实被灯光刺得有点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咧着嘴角,笑笑地说:“嗯,真的……” 他又开始吻她,热情而又激烈。这一刻,他们之间,好像根本不用任何言语,就能了解彼此的心。她的手放在他的背脊上,紧紧地抱着他,在她手掌之下,胸膛之上的这具身体,是这么温热,甚至有点炙热。 这天晚上,当她在他的怀抱里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之间,她忽然意识到,她又恋爱了……或者其实,从很早之前,从他第一次吻她开始,她就恋爱了。 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这种感觉。 不过好在,她终于鼓起勇气,面对他、面对王智伟、面对婚姻、面对父母、面对生活……最重要的,是面对她自己。 ☆、14.五(中) 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戒指的凹痕。此时此刻,那枚跟随了蒋谣很多年的戒指,正安静地躺在洗手台上。浴室内一片氤氲,洗手台上湿漉漉的,连那枚戒指也是。 她的头枕在浴缸边缘,身体则完全浸没在滚烫的热水之中。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觉得唯一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 她拒绝了祝嘉译的邀请,下班后独自回到家。今天早上她急匆匆地从他家出来,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故意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实在没时间了,刚想开口骂他,他却松了手,笑嘻嘻地说:“我今天晚上还想吃炸鸡翅……” 她没理他,这家伙……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行了,否则他真的要爬到她头上来! 结果她还是迟到了,因为急着回家换衣服,她连那件被他弄脏的新大衣都忘记带回来。匆忙间,她又穿错了鞋子,红色大衣配绿色高跟鞋……实在让她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来。所以下班前,祝嘉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一口就回绝了他。 不过更重要的是,明天王智伟就要回来了,所以今晚,她不想再见任何人,她想静下心来,仔细地想一想,想想该如何开口…… 直到她躺进浴缸的时候,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终于离开了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来到属于她自己的世外桃源。 手机响了,就在洗手台上,她决定不去接。可是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她不禁猜想是谁,她希望不要是祝嘉译,因为此时此刻,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声音。手机还在响,不停地响,她终于不胜其烦地起身拿起手机,才发现是秦锐打来的。 “喂?”她接起来,“我在洗澡。” 电话那头的秦锐像是本来已经准备好要责备她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但是听到她这样说,反而只好尴尬地道歉:“呃……抱歉,我只是想问你上次仓库租赁的那个案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天,”她重又回到那滚烫的热水中,却不得不努力仰着头听电话,“明天下午开庭。” “能赢吗?” 蒋谣苦笑:“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呢?信誓旦旦说一定要赢吗?” “你不会,”秦锐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挖苦,“只要存在百分之一失败的几率,你就不肯说自己肯定会赢。” 她扯了扯嘴角:“那你还问我。” 秦锐叹了口气:“要是我要把你的回答写到工作简报里去,你大可以用官腔回答我。但是现在我只是纯粹以一个老同事的身份随便关心一下你的工作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 “……”蒋谣沉默了一下,苦笑地说,“我没见过你随便的样子,你对工作一向很认真。” 听到她这样说,电话那头更沉重地叹了口气:“但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甚至于,他是不是需要安慰,她都不太确定。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秦锐的内心非常强大,远比她强大。所以很多时候即使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一想到这点,她就有些打退堂鼓。 他好像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你还在办公室?”她忍不住问。 “嗯,”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最近的我只能用‘疲于奔命’这四个字来形容。” 她轻笑:“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我一直觉得创造这句话的人实在是个奇葩。” “?” “用小孩去换狼?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不禁又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说这跟你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 秦锐愣了一下,然后又大大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到极点。 “你会熬过去的,”她终于决定说些鼓励的话,“然后你就平步青云了。”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她这番话的可行性。 “想想不久之前,你还在为是不是要辞职而犹豫,再看看现在,机会来了,而且我觉得你能把握得住。” “……好吧,”他终于又换上一副自嘲的口吻,“我就再用孩子去换匹狼来看看——虽然我很怀疑即便这匹狼仍旧不是我想要的,我手上还有没有多余的孩子继续拿去换。” 她失笑:“你是人贩子啊?” “其实也差不多,”他忽然很感概地说道,“我们拿去换的也许不是‘孩子’,但肯定是我们的一部分……” 蒋谣不得不说,秦锐真的是一个思路清晰又透彻的人。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来看这个世界。 “秦锐……”想到这里,她忽然情不自禁地说。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不跟王智伟分开……” “……嗯。”他楞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忽然会转到这个话题上来。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再这样下去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蒋谣以为已经断线了。但秦锐却在沉默之后,平静地说:“你会这么问我,就说明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既然如此,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回答。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蒋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忽又觉得,这个时候,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有点矫情。甚至于,有些尴尬。于是她半开玩笑地说: “所以会不会其实,上次你说要辞职的时候,你也不是真的想要辞职,而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你留下来的决心?” 秦锐笑了一下,懒懒地说:“也许吧……” 她不禁叹了口气,得出结论:“我们都很贱。” 他在电话那头失笑:“人之初,性本贱。” 她哭笑不得。 可是不管怎么说,秦锐的这通电话,让她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他说得对,她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根本不需要再从别人那里找答案。既然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那么她就该用这份勇气继续面对生活。 挂上电话,她查了查通讯录,发现之前那通电话竟然不是秦锐,而是王智伟打来的。她看着那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回电话。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有事,还会打来的。 她将手机丢在洗手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底。 蒋谣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水温已经下降了很多,不过好在她的身体已经热了,并不觉得冷。她刚从浴缸里出来,披上浴巾,就听到门口有奇怪的声响。她不禁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消失了。 她有点紧张起来,环顾四周,洗手台上的架子上有王智伟的剃须刀,可是那根本不管什么用……她打开储物柜,终于在一堆毛巾后面找到一把小剪刀。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剪刀,轻轻拉开浴室的门往外张望,客厅里很安静,像是一切如常。 她又悄悄迈出步子,才刚走了两步,就有人从厨房走出来。 “啊!”她吓得尖叫起来。 王智伟站在那里,错愕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杯刚倒的温水。 蒋谣眨了眨眼睛,这才看到放在门口的登机箱:“你、你怎么……吓死我了……” 王智伟喝了一口水,才说:“我事情办完了,临时改了今天晚上的飞机,我一下机就给你打电话了,但是你没接。” 蒋谣苦笑:“我在洗澡。” 他耸了耸肩,继续喝水。忽然,他看着她,怔了怔,却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得到他的欲言又止,于是顺着他的视线,她意识到,他在看她的肩膀…… 她忽然浑身发冷,甚至于打了个冷颤。她连忙转回身回到浴室,关上门。 她把剪刀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浴室都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湿漉漉的,镜面上也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轮廓,甚至是……肩膀上的那圈牙印。 王智伟提早回来是蒋谣没有料到的,她原本打算今晚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好好思考该怎么跟他说。现在,看着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他,她忽然有点心慌,就像是根本没有准备好,就要上考场的考生一样。 第19节 她站在厨房的吧台前,为自己冲了一杯热可可。 算了,她想,一切等明天再说吧。既然还没有准备好,就不要贸然开口。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还在纠结的时候,王智伟却忽然说道: “你昨天早上说要跟我谈谈,什么事?” 蒋谣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她手里的马克杯冒着热气,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他面前茶几上的那杯温水。他们就像是一对平常的夫妻,正要说一个平常的话题。 蒋谣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看似冷静的口吻说: “我们离婚吧。” 刚才洗澡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在脑中设想明天他们见面后的场景,设想自己该如何说开场白,该用一种怎样的语调,该露出一种怎样的表情……与其说这是一场谈判,还不如说,是她要说服他。他们已经变得有点陌生,一切的一切,早就面目全非。她甚至已经想不到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早就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王智伟。 电视里正在播放国际新闻,是一场大爆炸的场面,黑烟滚滚,画面抖动得厉害。主持人不停地说着什么,然而她完全没有听见,她觉得自己的脑中变得如同真空一般安静,却又嗡嗡作响。 “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 她这才下意识地去看王智伟,从刚才开始,她一直不敢看他。以前他错过,而现在,错的是她。 王智伟就坐在沙发上,那张皮沙发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他年初一的时候说要去买张新沙发,然后当天他们就去买回来了,除了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之外,他们做任何事情都很果断。而且,如果撇去之前种种的互相伤害和折磨不说,他们倒是一对志同道合的“室友”……但是夫妻变成“室友”,听上去实在很荒谬。 他坐在沙发上,原本脸是朝着电视机的,此时此刻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似的,也转过来看着她。 蒋谣看着他的脸,一瞬间,她想到了过去的种种。那些过去离她很远,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来了,然而这一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我同意,”他大概以为她没听清楚,所以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忐忑却又十分温暖的笑容,“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蒋谣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因为她觉得要是再不放下,自己可能就要握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看他,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很清楚,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当他们决定结婚的时候,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周四的早晨,蒋谣照旧是在高架路上密集的车流中穿梭,天气很好,太阳不温不火,尽管室外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度左右,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还是让人觉得暖暖的。 变道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却诧异地看到了自己嘴角的微笑。她怔了一下,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带着笑意。 收音机里放着joss stone的歌,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她唱的歌,还以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大妈…… l is for the wayyou look at me o is for the only one i see v is very, very extraordinary e is even more than anyone that you adore and love is all that i can give to you love is more than just a game for two two in love can make it take my heart but please don't break it love was made for me and you …… 她跟着哼唱起来,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冬的早晨,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蒋谣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办公室,发现秘书正在指挥行政部的同事搬纸箱。 “怎么回事?”她抬了抬眉毛。 “他们说纸有问题,要全部换新的。”秘书答道。 “有什么问题?”她一脸疑惑。 “据说是这次新印的信纸反面的页脚上,有一个逗号。” 她翻了个白眼:“就因为信纸反面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逗号,所以就要全部换新的?他们是吃太饱还是怎么,谁会去注意这么个小小的逗号?上次我不小心把咖啡洒在秦锐桌上的信纸上面,那家伙都还没舍得扔掉。” 秘书朝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她叹了口气,走进办公室,开始给行政部的主管打电话。一通电话打完,一抬头,发现秦锐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刚才我接到电话,说是警方还要请lawrence去做最后一次笔录,你能不能跟律师联系一下,你们再去一次。” 蒋谣点了点头:“没问题。什么时候?” “现在。”他有点无奈地耸了耸肩。 她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下午,下午我要去开庭。” 说完,她站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给律师打电话。 秦锐就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直到她打完电话,准备要出门,他才有些迟疑地说: “那个……” “?” “你昨天晚上跟我谈提起的那件事……怎么样了?”他像是有点小心翼翼,不敢踩到她的痛处。 蒋谣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哦……”她苦笑了一下,说,“昨天晚上,我们——我跟王智伟——我们谈过了。”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我们……决定离婚。” 秦锐的眉毛动了一下,好像是在意料之中。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如果你需要休假的话……” “不不,”她说,“我觉得应该不用。”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像是怜悯,又像是为她高兴。 “我们……”她想起昨晚她跟王智伟在客厅的情形,不禁有些感慨,“我们很平静。没有争吵,也没有怨恨……可能以前有过,但是现在都没有了。所以……这是一次和平的分手,我想我应该不用休假。” “好吧,”秦锐抿了抿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浮现出淡淡的红血丝的眼睛,衷心地说: “谢谢。” 在去警局的路上,蒋谣接到了一通祝嘉译打来的电话。 “你在外面?”他大约是听到了她车里的音乐,所以这么猜道。 “嗯,”她说,“现在去警局,下午还有一个庭。” “今天晚上……你会跟他说对不对?”这小子很少会拐弯抹角。 蒋谣张了张嘴,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决定先不要告诉他,王智伟昨天已经回来的事。她体内恶劣的因子忽然想再看看,祝嘉译这家伙到底可以忍耐到什么程度。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发现嘴角……仍旧是笑的。 “喂,”她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你有没有去开过信箱?” “干什么?”他不明所以。 “没有就算了。”她抿了抿嘴,微笑着说。 “你寄了什么给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没什么……” 祝嘉译好像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她不肯说,他就不再问了,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晚上会跟他谈的吧?” “看我的心情吧。”她故意说。 “蒋谣!”他的口气那么严肃,就像是得不到大人承诺的小孩。 蒋谣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再过两个路口,警局就到了,她决定结束这个电话: “好了,不跟你说了等我有空再打给你。”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最后都没有打给我。”他生气道。 后视镜里的她咧开嘴,轻声说:“这次我会的,我保证。” 警局里仍旧是那么嘈杂,蒋谣走进经侦办公室的时候,lawrence刚刚做完笔录。 “来得可真及时……”警官看到她,嘀嘀咕咕地说,“我去复印笔录,你们等一下。” 蒋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然后看向lawrence:“问了你什么?” “补充了几个细节,都是时间地点什么的。”他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 “哦。” “律师呢?” “因为今天是临时的,我刚打给他,他正好在开庭,所以就没过来。” lawrence恹恹地叹了口气:“真快被警察烦死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她只得安慰道。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我先去下洗手间。” 蒋谣站在办公桌旁等着,这间办公室很大,有九、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积着大量案卷。墙角有一对中年夫妇正言辞激烈地争吵着,两名警官既像是在看好戏,又时不时劝两句。 她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便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们。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正放着lawrence这个案件的卷宗,跟其他案卷比起来,好像薄了很多。她忽然想起那天律师跟她说过的话,一种少有的好奇心就像是杰克的豌豆一般,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抬头看了看墙角的那对夫妇和两名警官,他们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办公室里其他的座位上都空无一人,外面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所有人似乎都在为各种各样的事奔忙着…… 蒋谣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将卷宗上面的那叠笔录移开,下面出现了一张手写的目录,她垂下眼睛在目录上搜寻了一番,找到页数的记号,然后翻了起来。 终于,在快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出现了一张信纸,信纸上打印着几段文字,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大致叙述了lawrence在何时何地向谁行贿的经过,信纸上用回形针别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的字也是打印出来的,更不可能有寄件人的信息。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她继续低头看那封信。信纸的最上面像是被人剪掉了一截,所以整张纸显得比正常的a4纸要短,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正想合上案卷,忽然,她盯着信纸的一角,慢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蒋谣像见到鬼一样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案卷应声合上。就在这个时候,警官拿着复印的文件走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桌上放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当事人呢?”警官四处张望了一番。 “去、去洗手间了……”她说。 话音刚落,lawrence就走了进来。看完笔录,签完字,蒋谣陪着垂头丧气的前上司走出了办公室。 “案子结束的话,”她迟疑地开口,“有什么打算吗?” lawrence苦笑了一下,说:“我打算一结束就回香港去了。” “哦……”她抿了抿嘴,“也好。” 第20节 “不管怎么说,这次谢谢你,还有律师,”他顿了顿,“当然还有秦锐……” 蒋谣垂下眼睛,说:“不用,应该的。” lawrence看着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还好吧……怎么脸色有点发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她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15.五(下) “蒋小姐?蒋小姐?” 蒋谣倏地回过神来,发现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圆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地吓了一跳。直到她的背脊碰到背后硬邦邦的木凳椅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法庭外的走廊里。 “蒋小姐,”书记员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不好意思,郑法官中午吃过饭后就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了,所以今天的庭开不了。” 蒋谣错愕地张了张嘴,她做这一行十年了,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他……他还好吧?” 因为平时来来去去也就是这几个主审法官,所以大家都已经很熟了。 小姑娘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好,只是上吐下泻而已。” “……‘只是’?”好吧,她摸了摸鼻子,看来今天只能打道回府了。 刚从法院出来,蒋谣就接到书记员的电话,说是案子明天一早开庭,换庭长来做审判长。她挂上电话,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忽然不太想回公司。 她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决定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电台里又开始放joss stone的歌,这把稍显老沉的嗓音其实更适合在华灯初上的夜晚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回家,可能只是……她又开始想念那个放满热水的大浴缸了。 回到家,再一次让蒋谣诧异的是,王智伟竟然也在。 这一天之内到底要出现多少“惊喜”才算完?! “你怎么回来了?”王智伟看到她,也有点惊讶。 “嗯,”她含糊地敷衍过去,“想早点回来洗澡睡觉。” 王智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三点半:“……现在吗?” 她叹了口气,除了苦笑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答案。 不过好在王智伟从来不是一个穷追不舍的人,更何况现在的他们……关系很微妙。两个即将分手,却还住在一起的人,而且就像她早上对秦锐说的,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伤害和怨恨,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对于她和眼前这个男人来说,接下来要怎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你也没去上班。”她巧妙地把矛头转了个方向。 “嗯,我上午去办公室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反正本来我是打算今天才回来的,”他说,“而且……我也想趁这个周末,早点开始理东西。” 她吃了一惊,理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王智伟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微笑像是没有任何意味:“既然决定了,很多事都要开始着手做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有些消瘦的手,不禁想:啊,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行动派。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其实他们之间只是达成了一个共识而已,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像是财产怎么分割,父母那边要如何交代……想到这些,她就开始头疼。可是就像他说的,既然决定了,这些事就要开始着手做。 她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房子——” “房子留给你,”他竟像是早就想好似地说,“我会搬出去的。等办完手续我们再去一次交易中心,把我的名字去掉。” “……”她讶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地说,“不用,我觉得一人一半比较公平。” “不,”他似乎出人意料地坚持,“我想留给你。” 她看着他,发现他最近似乎瘦了一点,也许是这一点变化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但看着那双眼睛,她又觉得,他还是那个王智伟。 “财务方面,我们本来就是分开的,”他继续道,“这一部分——” “——就维持原状吧。”她说。 这也是她早就想好的。她没想过问他要一分钱,一直以来她都可以养活自己。 “那……”他双手插袋,垂着眼睛,站在那里,“我们之间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她默认了。 “接下来,就是父母那里……”他有些悻悻地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蒋谣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忽然被一种悲怆的气氛包围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王智伟问。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用了……我自己会应付的。但我想他们可能接受不了,会去找你。”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下。 “?” “最近行里正好有一个去国外派驻的职位,行长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去,我今天上午答应他了。” “啊……”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差不多,等我们把手续都办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她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看来,我们真的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王智伟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说:“那么你呢,有什么打算?” 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 王智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sorry,我没有要……打探的意思。” 蒋谣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似乎很尴尬,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然后就一副想要快点结束这段对话的样子。 “我可能会……勇敢一点,”她鼓起勇气说,“我好像已经骗了自己很久。” 王智伟看着她,抿了抿嘴:“也许不止是你,我也是。” “你知道吗,”她忽然很想把心底的话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人就是这样,越到后来,越害怕改变。可是回头一看,才发现其实早就变了。” 他沉默着,叹了口气,最后以一种宿命似的口吻对她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 “……” “是我毁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原来的一切。”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当时没有……如果我肯回头的话,我们现在也许不是这样。” 蒋谣站在那里,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事实上,客厅里的中央空调早就打开了,墙上的液晶屏幕显示现在室内温度是23度。 “如果放在两、三年前,”她说,“我听到你说这番话,会觉得高兴……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王智伟皱了一下眉头,神色黯然。 “不错,一开始是你,”她看着他,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但是后来是我……” “……”他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双眼像是没有焦距。 “如果你肯回头的话,也许我们现在不会是这样,”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但是如果后来我没有放弃、没有自欺欺人的话,我们现在可能也不会是这样……” “……” “我这么说不是安慰你,也不是说,你不应该自责,”她看着他下巴上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竟然已经有点记不起他的轮廓来,“我只是想说……的确是你毁了一切,在这一点上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你。”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是苍白的。 “但既然事情发生了……我在想,我、我们,其实原本也可以选择其他的路,我应该更勇敢一点……”说到这里,她脑中忽然浮现起祝嘉译那张带着笑的脸庞,不禁有些哽咽,“如果我能够……” 她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句子:“可能当中会少一点痛苦,少一点伤害……可能一切,真的会跟现在不一样。” “……” 在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整间房子里都鸦雀无声,仿佛根本没有人在这里似的。不过仔细想想,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他们即使仍然生活在一起,这间房子,也毫无生气,就连空气中都带着死一般的沉寂。 “幸好,”王智伟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自相矛盾,“我们还是决定改变了。我想……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看着他,一瞬间,她觉得他很陌生,好像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以后会好的,蒋谣,”他说,“以后的生活会好的。” “……” 结束了那段冗长却又诚恳的对话之后,蒋谣果真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完澡,她才想起来答应过要给祝嘉译电话,她不想再失信于他,便带着案卷假装要工作,躲进书房里去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 “你忙完了吗?”他的第一句话,永远不会是问候语。 “嗯……”蒋谣坐在转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意兴阑珊,不想跟他多解释。 她随手打开桌子的抽屉,她已经好久没进书房来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洗澡睡觉换衣服的地方,想通了这一点后,她对于自己为什么还会有眷恋这件事,也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其中一格抽屉一打开,就看到几个被放倒的相框,她下意识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发现竟然是以前她跟王智伟的合照。那时候他们看上去好年轻,好……幸福。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明亮,那种笑、那种发自心底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哦……”电话那头的祝嘉译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倦,所以又没有说。 “祝嘉译……”她忽然喊他的名字,手指却摩挲着照片中的自己。 “嗯?” “我是不是很混蛋?”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她忽然有点哽咽,“想到了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的祝嘉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有时候你是很自私、很自以为是,也很懦弱……” “……” “但你不是混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一直以来都想说的那句话,“……我爱你。” 蒋谣靠在椅背上,一时间,她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一切是这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生活不会停滞,因为所有人都活着;时间也不会停止,因为地球还没有被毁灭…… 一切都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而且,就算是艰难,总要面对,也总有办法对付过去的不是? 第21节 她把相框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她想笑,结果一张嘴,却哽咽了: “我……” 有那么一瞬,她想告诉他一切,想告诉他关于王智伟、关于他们的决定、甚至是关于她对未来的设想。可她的喉咙里被一种叫做快乐的情绪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于她的沉默,祝嘉译好像并没有生气,而是叹了口气,还在忧心着他所关心的那件事: “今天晚上你会跟他谈的对吧?” 这家伙…… 她实在哭笑不得,他简直就像一块牛皮糖! “我明天打给你,在此之前,不要联系我,”她说,“明天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顿饭。” “好吧……”他说,“我做你最喜欢的酱排骨。” 觉得直到这个时候,蒋谣觉得自己才真的松了口气。她终于能够从那团混沌不清的迷雾中走出来,她终于不用再撒谎,也不用对别人的疑问抱以沉默或苦笑。 她终于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也许现在还看不清方向,可她本来就是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这样想着,她终于笑了起来。 闹钟响起,蒋谣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本能还想再赖一会儿床,却抬头看到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八点。 九点要开庭!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尽管掀开被子的一刹那她被空气中的寒冷吓了一跳,但她还是飞快地跳下床,冲进浴室。 她迅速地刷牙、洗脸、吹头发、化妆,等这一切忙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她就像是个士兵一样。可是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开始变得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喜欢这种改变。 王智伟已经上班去了,他最近似乎都很早就出门,她想也许是他觉得尴尬吧——在决定要分开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心里开始打鼓:要来不及了! 她冲进书房找昨天的那叠文件,桌上只有一个牛皮袋,她翻了一下,里面是对方的应诉的材料,于是她继续找另一个装着自己这方起诉状和证据的袋子,桌面上没有。她拉开抽屉,终于在那个放相框的抽屉里找到了,她猜自己大概是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进去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手忙脚乱地拿起所有东西,冲出门去。 “下面开始法庭调查程序,”审判长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说,“原告,请你陈述诉讼请求并出示证据。” “好的。”蒋谣还有些惊魂未定,但趁着刚才宣布法庭记录的空档,她已经使自己平静下来,天知道她早上是怎么飞车过来的。 她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没有那么快,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她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案卷材料,打算陈述诉讼请求。 她看着白纸上的那些黑字,脑中慢慢变得……一片空白。 “原告?……原告代理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说。 但她根本无暇理会。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像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幻境。 或者那不是幻境,而是一场梦。也许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梦,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16.六(上) 天气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湛蓝色的天空,还有空中那如同棉花糖一般的云朵。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洒在路边的矮木丛上,照亮了半红半绿的叶子上缠绕着的蛛丝。 祝嘉译一看到北菓楼橱窗里的树轮蛋糕和泡芙就像丢了魂似的,一下就不见了人影。蒋谣对于甜品一直没有丝毫兴趣,她远远地看到了街角的邮局,于是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狭窄的马路,走进那间小小的邮局。 这邮局实在很小,日本的商店都不大,走进去都需要小心翼翼。邮局里空无一人,本就狭小的店堂中央除了摆着一张硕大的木头桌案之外,竟还有一只熊的标本——一只骑着自行车的北海道棕熊。 她想到了《情书》里的场景,假如打开门,发现来送信的是一只棕熊,这故事恐怕要变成《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奇幻故事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一个亲切的男声用日文说了一句“你好”,她循声望去,发现有一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对她点头。她连忙也点了点头,然后用英文问他是不是有明信片卖。对方听懂了她的意思,却还是用日文请她等一下,然后拿出一本像相册一样的本子放在工作台上,里面都是明信片的样本。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指了指其中一张有信封的,工作人员立刻帮她取了一张新的过来。跟邮票一起付了钱之后,她隔着玻璃窗望了望马路对面,祝嘉译应该还没出来,于是她在那张硕大的木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有水笔,也有胶水,跟剪刀一起整齐地排列着,一切都是那么方便又井然有序。 她拿起水笔,先是在信封上写下了祝嘉译公寓的地址,贴好邮票,然后将明信片空白的那面朝着自己。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忽然不知道要写什么,但当笔尖触碰到那厚实又制作精良的卡纸时,那些一直深埋于她心底的文字便自然而然地印在了上面——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但却拉不下脸来。 我也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同样没能鼓起勇气。 亲爱的,谢谢你即使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却还愿意付出。对不起我过去常常伤害你,还嘴硬不肯跟你道歉。 最后,既然我能鼓起勇气跟你说以上这番话,我想顺便再跟你说,i love you… 这是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可蒋谣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心里却是暖暖的,就像被小樽的阳光笼罩着一般。 她把明信片封在信封里,又跟工作人员比划了半天,才搞清楚邮箱在外面。那个艳红的邮箱就伫立在白色的邮局门口,上面有两个口,她把信封投进有“international”字样的进口里,才刚做完这一切,远远地,就看到祝嘉译拎着纸盒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祝嘉译把白色的信封放到蒋谣面前的木质茶几上,她垂下眼睛,盯着信封,一时之间,脑中一片混沌。 他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的家具并不多,而且每一样都很简单,尽管如此,被摆放在一起,竟有温暖的感觉——这大概跟祝嘉译是学建筑设计这一点有关吧。他不见得是一个喜欢宅在家里的男生,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在这里度过,他却总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想到这里,蒋谣不禁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我们去日本之前,我收到的,”木质茶几下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又软又暖和,这可能是他房间里最贵的一件家具,“但我一直没跟你说。” 蒋谣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整个一天,她觉得自己快要变得麻木了。但她还是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有那么一瞬,她内心深处竟还有些庆幸,庆幸这不是她寄的那封信…… 信封里是一封英文信,她飞快地看了一遍,其实根本也没看进去多少,但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去年,”他说,“其实也不是我申请的啦,是事务所里带我的主任帮我申请的,他儿子在这间学校里教书。” “哦……”蒋谣一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这是一封入学申请的批准信,学校远在大洋彼岸,但让她不解的是,他为什么突然给她看这个。 “我、我是想问你的意见,”说这话时,一向肆无忌惮的他竟一副认真又忐忑的样子,“如果你还是想呆在这里,这封信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你想换个环境,我只是说如果……我们也可以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听完这番话,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执着。 “你……”她心里忽然很难受,但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苦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一起去?” 祝嘉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竟咧开嘴笑了。客厅的头顶上是一盏由四个30瓦的灯泡组成的吊灯,所以光线并不太亮,然而在这有些昏黄的光晕中,他脸上的微笑既温暖又热烈。 “你又想耍我对不对?”他的笑单纯得像个小孩子,“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他听出了什么? “肯定是好消息,”他说,“不然我这样一直在电话里追问你,你早就不耐烦地挂我电话了。” 她……有这么恶劣? “你总是这样,”他兴奋起来,就会一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别人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一旦胜券在握,反而不急着表现,要等到最后那一刻才说出来。” “……”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他对她眨了眨眼睛,表情逗趣。 蒋谣看着祝嘉译那张年轻又英俊的面孔,看着他脸颊上似有若无的、浅浅的酒窝,看着他眼角那颗淡到几乎不易被发现的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她曾在脑子里设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说出来的一番话: “你申请的学校……有奖学金吗?” “有啊,”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整张脸都是亮的,“虽然不是全部,但是百分之八十我觉得也够了,剩余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会想办法的。” 蒋谣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那你去吧。” 祝嘉译先是高兴地探过身子,想要隔着茶几吻她,在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般地收起了笑容,疑惑地看着她: “我去……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蒋谣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你去吧,祝嘉译……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 “我们……”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我们分手吧。” 灯光一直没有变,昏昏黄黄,那么温暖。但祝嘉译脸上的光芒,却像是被压进了倒扣的玻璃杯,渐渐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为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道。 他的反应是她没有料到的,所以她的肩膀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 他还是一脸平静,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讨论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身下的俄罗斯羊毛地毯又暖和又柔软,可蒋谣此时却觉得自己整个身体既僵硬又寒冷。她很想夺门而逃,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脑中还一片混沌的时候,祝嘉译忽然在一伸手直接把面前的茶几掀翻了!他站起身,一脸狂怒地看着她,她抬起头,发现他头顶的那盏吊灯在不停地摇曳着,而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让她哭出来。 “为什么?!”他大吼,这个一直以来都只会在她面前撒娇和使性子的大男孩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会发脾气的男人,“你明明说过你要离婚的,你明明说过……!” 她用力地眨眼睛,好让自己不要掉眼泪,这招的确很管用,但却没办法让她的脑袋变得清醒。她勉强站了起来,觉得自己手脚冰冷又麻木。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她低声说,“我发现,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低到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他狂怒地看着她,鼻孔微张,这是蒋谣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祝嘉译,在她以往的记忆中,他即便是发火,也像在跟她讨饶。他对她来说,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好……尽管她在这段关系中一直是为所欲为,但她其实舍不得看他伤心。 “我再问你一次,”他看着她,一瞬间,口气又有些发软,“你是认真的吗?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开不起这种玩笑,我真的会生气……” 她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们分手吧……去国外读书很好,对你以后很有帮助,我觉得你应该去。” 他看着她,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似的。 “我很抱歉,之前没考虑清楚就跟你说了那些话,我……”她抿着嘴,过了好久,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是我想我们最好就还是到此为止,再下去,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只有更糟……” “……” 蒋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学费上面有困难的话,我可以给你,也算是我们——” “——滚!”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个字,然而他却是出奇得平静,“不要再说了,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你。” 这句话,对蒋谣来说,却像是大赦的宣词。她没有看他,她很怕自己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就会忍不住要去抱住他。她转过身,浑身麻木,又浑身发冷,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可等她被刺人的冷风刮醒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车子旁边。 蒋谣抬头看了看祝嘉译的公寓,小小的窗户里映着灯光,仿佛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实在被风吹得受不了,于是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启动车子,却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僵硬的,根本动弹不了,于是她打开车内的空调,然而出风口一时之间还没有暖风出来。她觉得自己全身僵硬到关节发疼,连牙根都紧紧地咬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风很大,风声呜呜地响着,车内却是一片静默,只听到窗外风声与发动机运转的声音。但其实,蒋谣什么也听不到。 很多年后当她再次回想起这个夜晚的时候,仍然会有一种四肢发冷的感觉。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这个比她小了五岁的男人的感情有多深。短短一周的北海道之行让她见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顾忌,不用解释,不用去面对残酷的现实……她爱这样的世界,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他。她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其实在此之前,在更早之前,她的心里就慢慢有了他的影子。 所以她决定改变。 也许是,当事情由小小的量变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演变成质变。她觉得该是时候了,当她意识到这一时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她拿出了勇气,这可能是她的灵魂被深深地扭曲以来,最勇敢也最坚定的一次。 但她也只是觉得,她是爱他的,是那种女人爱一个男人的爱……然而也仅仅是爱他罢了。直到这一刻,她浑身僵硬地坐在车里,她才知道,这种爱,可能要远比她以为的深。她一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被掏空了。 第22节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她都忘了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从她说完最后那一句话,一直到现在,她都一脸木然,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坐在车里,听着风声和发动机运转的声音,就这样坐着,直到眼前终于变得模糊。 她用尽所有力气,才让自己喊了出来。那喊声很微弱,微弱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眼泪顺着脸颊掉落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张开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找回了她内心深处那个叫做“蒋谣”的灵魂。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没有这样歇斯底里,也没有这样绝望…… ☆、17.六(中) 一个蓝色的信封被丢到蒋谣面前,她错愕地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祝嘉译反手关上蒋谣办公室的门,一脸木然地看着她,说:“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蒋谣抬起头,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有好几天没有见面,祝嘉译大约是真的生气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她曾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脸苍白,眼圈发黑,她又不禁觉得难受。 他见她没有回答,不闹、也不恼,就那样双手插袋隔着办公桌站在他对面,倔强地等待着。 蒋谣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只是我……一时兴起……” 桌上的蓝色信封上,贴着一枚印有绿鸠的邮票,那是小樽的象征,邮戳上也用英文标着“otaru”的字样。这是她寄给他的明信片,她在小樽寄给他的那张明信片。 “你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他还是双手插袋,站在那里。 “……”她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听你的道歉,”他冷冷地看着她,眼里充满痛苦的情绪,但他竟头一次,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一样,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她无话可说。 “为什么在短短的一天里面,你整个人就变了?”他哑着嗓子,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为什么信寄到的时候,你信上写的东西已经全都不作数了?” “……” “你告诉我!”他终于低吼出来。 蒋谣垂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地面对他:“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变了。” 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想用眼睛把她的脑袋和心脏都劈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最后,他像是灵魂忽然出窍了一样,怔怔地看着她说: “我只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决定?总有为什么,总该有个为什么……” 蒋谣抿起嘴,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就是要发展到这个地步,也许她必须为一些事做一个了解,才会真的有新的开始……否则,他们之间会一直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她知道,会的。想通了这一点后,她竟真的开始平静下来。渐渐的,她的脑海不再是一片迷雾,她似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或者说我忽然认识到,你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你不能给我想要的生活……既然如此,我想长痛还不如短痛来的好。也许你现在会恨我,但是总比你恨我一辈子要好。” 他没有说话,她也不敢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祝嘉译,是时候改变了。也许……也许现在这个改变跟你想的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有点哽咽,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不要害怕改变。我曾经非常害怕,所以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就算是现在,就算是他失神的样子,她仍然觉得很好看,“对不起。但我不想让你再陷在这种……这种毫无道理的泥潭里了——你走吧,祝嘉译,你去国外读书吧,离开这里,或者至少离开我。我根本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说到最后,她忽然发现,连她自己也要相信这是真的了…… 祝嘉译也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可他的眼睛还是失神的样子,没有焦距。 蒋谣怕他又要发作,但他只是茫然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么……” 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在蒋谣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从桌上拿走了那个蓝色的信封。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信封,轻声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我不会再来求你,我真的会从你面前消失?” 蒋谣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像是非常失望,非常、非常地失望:“你真的……?” 她还是点头,眼底一场平静。 祝嘉译怔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那好吧。再见。” 直到秦锐站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板,又喊了一句“hello?”,蒋谣才回过神来,发现祝嘉译早就从她面前消失了。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都完全没有印象。 “我是来问你上周五开庭的那个案子什么时候能收到判决书……”他说到一半,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这个案子有难到让你晚上睡不着觉吗?” 蒋谣知道自己一定看上去很糟糕,她闭上眼睛,趴在桌上,双手捂着脸。 秦锐像是被她吓了一跳,立刻反手关上她办公室的门,低声问:“怎么了?” 她还是用手捂着脸,只是摇头。 秦锐没见过这样的蒋谣,有点手足无措。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猜到了是什么事: “王智伟不肯离婚吗?还是要诈你的钱?……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看上去不是这种人,但是人在关键时刻到底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是谁也说不清楚的。” 秦锐像连珠炮一样地发问,好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蒋谣摇了摇头,觉得疲惫不堪:“不,他没有……” “……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蒋谣深吸了一口气,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说:“没什么……我跟王智伟……我们不会离婚了。” 秦锐错愕地看着她,一半是因为她的眼泪,一半是因为她的话。 “那你为什么……” 他话一出口,蒋谣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伤心地哭了起来。他愣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平时在职场上总是杀伐决断的秦锐此时此刻也乱了阵脚,“你要是真的想离婚,就算他不肯,也总是有办法的……我可以帮你想办法,真的!” 但她还是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 “喂……”他终于投降,走到她身旁,伸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别吓我好吗……到底怎么了?不管发生什么,我相信都是有办法解决的……” 然而蒋谣听到“你别吓我”这几个字,却哭得更凶。 “没有了,”她呜咽着,喃喃地说,“没有了……没有办法……” 在这个初冬的下午,在开足了暖气的、温暖的办公室里,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招进来的阳光下,秦锐还是觉得有点冷。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他认识了这么久的女人,这个总是坚强地、倔强地面对一切的女人,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没有事情可以击垮她的女人……却哭得像个孩子。还是个不知道为什么哭的孩子! 秦锐低沉地叹了口气,他垂下眼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颤动的肩膀,他忽然很想抱住她。这种想法就像是一朵罂粟,混在草丛里很久,结果还是免不了要冒出头来。 他的身体动了动,甚至于,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五天之后,蒋谣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却又预料之中的电话——是素珍打来的。她约她在上次见面的那家酒吧,她说无论多晚,她都会等她。 蒋谣握着手机,苦笑了一下,她本来就无意闪躲,现在,就更加不会了。 下班之后,蒋谣依约来到了约定的地方,时间还很早,酒吧里没什么人,素珍好像早就到了,坐在靠墙的高脚凳上,朝她招手。 “这里好像没有晚饭吃呢,”她才走过去,素珍就抱怨道,“真是的,早知道去餐厅了。” 听到这样的开场白,蒋谣发现自己竟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那就走吧,出去找一家餐厅。” 素珍诧异地看了看她,然后有些释然地笑了。 两人去了隔壁街的韩国烧烤店,店里暖暖的,一片闹哄哄。 “祝嘉译昨天跟我说,他决定去国外读研究生,”五花肉一上锅,素珍就开门见山地说,“他拿到了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是春天开学。” “嗯,”蒋谣将五花肉翻了个面,“这样很好。” 素珍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蒋谣忍不住抬头看她,才发现她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 “?” “蒋谣……”素珍才开了个头,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似地,“你们……” “我们分手了。”她看着那些被烤得发红的五花肉,一脸平静。 素珍听到她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我就知道……” “?”她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 蒋谣猜素珍其实是想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长久的”,但素珍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改口道: “我是想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的。” 蒋谣看着那些五花肉,有点想笑。可她还是没有笑出来,因为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笑的原因是什么。 “那小子……”素珍迟疑了一下,才说,“好像有点垂头丧气的,不过我想,等他到了国外,适应了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好的。” “嗯。”她除了点头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他要去读书了啊,她不禁在心里高兴地想,他没有跟她赌气,而是做了一个对他来说很好的决定……这是不是说明,他正在学着长大,正在变得成熟起来?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一度很担心,”素珍的话把蒋谣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担心你们会陷到那种……那种不堪的境地里面去。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们两个,不管是谁,都会很痛苦——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蒋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最先放上锅的几片肉已经烤好了,蒋谣小心地将肉夹到素珍的盘子里,仿佛那并不是什么五花肉,而是她诚恳的抱歉。 “不过幸好,”素珍说,“你们最后没有让我失望。” 说完,她道了声谢,便将烤好的五花肉沾了肉酱,包进生菜里,吃了起来。 没有让人失望吗…… 蒋谣怔怔地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锅面,因为已经烤过肉的关系,上面残留着一些焦灼的肉屑,不管她有多小心,不管她翻面的时候有多谨慎,还是会在上面留下痕迹。就好像有些人、有些事,不管你有多努力,也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遇见过、没有发生过……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可是气氛还是很好,至少,蒋谣觉得,她跟素珍还是可以保持良好的朋友关系,尽管她发现,其实素珍根本不了解她……或者也许她也不了解素珍。 可是谁规定朋友之间一定要互相了解呢?可能人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去真正了解另一个人。 从烧烤店出来,两人很默契地在店门口分手,好像谁也不愿意多停留一分钟。蒋谣回到停车场,取了车,在冬日的寒风中驶上街头。 她忽然想起,差不多在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祝嘉译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时节。天很冷,冷到她觉得自己的心和身体就快麻木了,她走进一间餐厅,素珍她们已经在等她,她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张年轻的笑脸…… 所以说,冬天果然是会让人想恋爱的季节啊,尽管对她来说,这个“冬天”太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心动的滋味,漫长到她对人性产生了怀疑……然后,是他把她带出了“冬天”。 蒋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忽然很想看到他的笑脸,很想听他的声音,想吻他的嘴唇,还有他即使在寒冷的冬夜也始终温暖的皮肤……她想念跟他有关的一切,想到心脏发疼。 他会跟她撒娇,但其实,被宠爱着的那个人,是她才对。 她很想打一通电话给他,就算再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也好。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她知道她已经任性了太久,有一些事她必须去做。 电台里又在放情歌,她伸手按下按钮,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蒋谣看着眼前这座布满灯光却又寂寞非常的都市,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 第23节 一切,终于回到了原点。 温暖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客厅里那张去年过年时新买的沙发如今还是像新的一样,仿佛之前的时间被停止了。其实不止是那张新的沙发,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下了魔咒一般,好像从很早之前开始,就不再发生任何变化。 王智伟坐在餐桌旁,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地说: “蒋谣,你真的不需要这么做——我是说,我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像是很难受,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蒋谣站在吧台后面,往水杯中倒热水。倒完之后,她捧着杯子,静静地站着。 王智伟大约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会这么问,错愕之余,还是想了想,说道:“七、八年吧……”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不管怎么说,你多少还是有点了解我的吧?”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再劝我了。” “……” “我……”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下定决心般地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王智伟看着她,轻轻地蹙着眉头。他想起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高兴的、悲伤的……然而所有的一切最重都消失了,留在他脑海里的,却只有蒋谣的这一句话。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既有愧疚、又有释然,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不管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话到嘴边,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蒋谣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热水,摇了摇头。 “蒋谣,”他说,“你真的……准备这么做?” 她放下玻璃杯,站在那里,看着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张白皙的脸上。她已不再是七、八年前的那个年轻女孩,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每次她笑的时候,那几道纹路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她还没有法令纹,可是脸上的皮肤也不再是弹性十足、充满光泽。她的眼睛也变了,或者准确地说,是眼神变了…… 王智伟看着她,发现她虽不再年轻,可是她却更有智慧,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可是也比以前更……有魅力。 “是,”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我决定了。”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比以往都要早,就在一月中旬。初五的这一天家里来了一屋子亲戚朋友,蒋谣看着那么多人影在面前晃,觉得自己快要晕了。 “蒋谣,你快帮叔公再倒一杯茶来。”老妈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说。 “哦。”她连忙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去厨房。 “阿姨,”五岁的外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抬起头看着她,“我想喝牛奶。” 她应付地对他笑了笑,打开冰箱,发现还剩下半盒牛奶,于是拿出来倒进牛奶杯:“我帮你热一热,你去客厅等好不好?” “好。” 外甥刚走,手机又响了。蒋谣快速把牛奶杯放进微波炉,选了火力和时间,按下开始加热的按钮,才接起电话。 “新年快乐。”素珍说。 正在往茶杯里倒开水的她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过年。” “你就知足吧,”素珍淡定地说,“至少你没有一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缠着你要你带他出去玩的儿子。” “……” “你家里来客人了?” “嗯,”蒋谣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说,“真的累死了,从早上九点开始到现在没停过。” 素珍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只是想起来要打个电话给你拜年。” “谢谢,”她无奈地说,“也祝你新年快乐。” “嗯,等你有空我们再约吧。” “好。” 蒋谣以为素珍要挂电话了,但她却像是有些迟疑。 “?” “那个……”最后,素珍说,“祝嘉译昨天已经飞去波士顿了。” 电话这头沉默了,客厅里那些嘈杂的人声,以及窗外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一切的一切,都渐渐地消融殆尽…… 就在素珍开始怀疑电话线是不是出了问题的时候,蒋谣却忽然笑了笑,说: “哦,希望他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18.六(下) 我是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的,不过就算没有这通电话,我相信我也很快就会醒了。我昨天通宵赶稿,打字打着打着,竟然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尽管房间里有暖气,还不至于被冷醒,但是这间有点老旧的建筑的窗子实在是……不敢恭维。寒风透过窗子的缝隙吹在我脸上,又钻进我脖子里,让还没有完全睡醒来的我一下子清醒起来! 桌上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我总是调成震动的模式,好让自己不要被手机铃声吓到,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真正吓到我的,其实是打来找我的那一通通电话…… “喂?”我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刚睡醒的样子。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说:“你在休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对方说话那么客气,让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会是什么人,来电号码也是陌生的,完全没有印象。 “我是xx出版公司的编辑,我姓梁。”那是一个精神十足的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连忙说。 “是这样的,你的稿子我看了,我觉得故事写得不错,要不然我先帮你登在网络上连载吧?” 事实上,我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不管对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我以前没做过这类……言情小说,”电话那头的编辑听上去坦率又利落,“所以徐向东把你转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惊讶。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希望还是能把出版的事情做好,所以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哦,好的……”我如梦初醒般地坐直了身体,尽管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但还是忍不住坐得很直,“谢谢!” 新编辑很快挂了电话,感觉上像是一个不太喜欢多废话的人。我坐在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才试图用手将蜷起的腿拨开,不知道过了多久,两条腿终于恢复了知觉,我吓出一身冷汗来,刚才有那么一瞬——只是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就要失去那两条腿了。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面前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一片漆黑,我用力敲击了两下空格键,屏幕很快就又亮起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我检查了一遍,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强迫症般地按了好几下保存按钮。我两手捧着头,发现这个故事实在写得我……头疼。 我站起身,双腿还是发麻,不过好在正在恢复知觉。我走了几步倒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我发现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墙壁上。 我还差一首歌……我在脑海里对自己说,我还得为这个章节配一首歌,一首,属于分手男女的歌。 经过一个礼拜足不出户的……休养,我脚上的扭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可是我的假期,也去掉了一大半。我看了一下日历,今天是周日,我还能再呆五天,我的回程机票是在下周六的中午。我忽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哭的是,好好的假期,我原本还可以去很多地方,我要去知床,要去钏路,还要去号称有价值百万的夜景的函馆,可是现在,我却只能每天呆在小樽的小旅馆里,吃着拉面喝着梅酒,听那个不知所云的老板讲故事…… 不过,我下意识地苦笑了一下,我又开始写了呢,我终于又找回了写作的能力。 是谁说过,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一扇门,但他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你要的大排面。”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旁边很快又多了一杯茶。 我怔了一下,才从刚才那些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发现老板正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有点心虚地朝他笑了笑,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谢谢。” 道完谢,我就开始吃面,老板还是一言不发双手抱胸地站在吧台后面盯着墙角那台电视机的屏幕,我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放《名侦探柯南》。 我又看了看玻璃窗外,雪下得不大,但是风很大。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店里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三个熟客。 “所以,”老板忽然说,“想好什么时候回去吗?” 我嘴里全都是面条,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他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老板! 什么叫“所以”?都没有“因为”哪来的“所以”?还有,哪有老板问客人什么时候回去的,不是应该使出浑身解数尽力挽留吗? 我把嘴里的面条全部咽下去,才说:“下周六一早就走,再不走也不行,签证到期了。” 古怪的老板“哦”了一声之后,就什么也没说,继续全神贯注地看着柯南。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之后,顾不得任何形象,捧起面碗将剩下的汤喝了个一干二净。放下面碗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老板用一种夹杂着惊叹和鄙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是等我打算要瞪他的时候,那家伙又已经转回头去了。 我不禁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雪。这座石狩湾旁的小城,曾是日本最早结束闭关锁国,面对广阔未知世界的地方,随着运河的开通,这里曾经热闹非凡。然而时光流逝,时代变迁,今天的小樽,终又重归平静。 午夜十二点,整座房子,不管是楼下的餐厅还是楼上的民宿,安静地几乎没有一点声音。老板是一个作息时间很规律的人,十点就打烊了,十一点洗澡,十一点半准时睡觉。这不是我看到的,而是我听出来的,也许是房子已经老旧了的关系,隔音实在不算好,所以外面的人走来走去的声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幸好,没有人在半夜叫*床,不然对于习惯于通宵写作的我来说,可能会抓狂。 窗外简直可以用风声鹤唳来形容,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方法,从柜子里找到了备用的床单,将窗子的缝塞住,一下子,我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清静又温暖。 可是即便如此,我对着电脑屏幕,仍旧感到无所适从。我试着继续写下去,但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就是没有那种创作的灵感。我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一句话:我还欠他们一首歌。我本想把这个部分放一放,但我的脑袋就像是磁带一样被卡住了,我没办法跳过这个部分,这首歌忽然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魔咒。 于是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座繁华过后重归寂寞的海边小城,在暴风雪横行的夜晚,我戴上耳机,开始在网络上寻找一首,属于分手男女的悲伤情歌。 就在我找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摘下耳机,有些惊恐地竖起耳朵,然而除了狂风的声音之外,我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我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雪夜显得尤为清晰,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我的神经衰弱造成的,然而下一秒,隔着好几道墙板,传来了一句j□j声。 说是j□j声好像也不算贴切,可能会有读者误以为是什么暧昧的声音,但其实这声音在我听起来更像是受了伤喊救命的声音…… 等等!受伤喊救命?! 我一下子跳起来,耳机也被扯掉了。我打开房门,在昏暗狭窄的走廊里,循着声音奔了过去。我又听到几声打翻东西的响声,最后我终于来到一扇门前,我之所以会断定声音是从那扇门内传来的,是因为……跟那间房间相连的走廊的墙壁整个都不见了! 对,是不见了!整个墙壁像是被绿巨人打了一拳,有个大大的窟窿!风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当然还有雪。 我急促地敲了敲那扇木门,然后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镇定的声音说道:“请进。” 我几乎要骂娘了——不,我已经开始骂娘了! 木门竟然没有锁,一扭那老旧的铜把手,门就开了。一阵狂风向我涌来,差点把我吹倒,等我勉力睁开眼睛,才发现黑暗中,与走廊里的那道墙相连的整面墙,都变成了�